晚秋这边正埋头在船台里刨木料,斧凿敲击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四周又都是封闭的工棚,外头下没下雨她压根儿没听见。
她正专注地给一根船肋划线,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匠,你家两个哥哥来了,在码头那边的棚子底下躲雨呢。"
晚秋抬起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外头,天色怎么黑成这样了?
她还以为已经到了下工的时候,可没人敲梆子,其他匠人也都在闷头干活。
她放下手里的家伙,跟旁边的王文景说了一声,
"师傅,我出去看看。"
王文锦正蹲在地上校一根龙骨,头也没抬,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晚秋快步往外走,越往工棚出口走,雨声越大,轰隆隆的像一万匹马在头顶上跑。
等她冲出工棚,冷风夹着雨点劈头盖脸砸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眯着眼往码头方向跑。
跑到棚子底下,一眼就看见林清山和林清舟,
两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棉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头发全贴在脸上,脚边的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水洼。
"你别往前走了!"
林清山一见她,连忙喊了一声,
"这外面的风大,冷得很!你快回去!"
晚秋没听他的,反而先转向旁边几个浑身湿透的船厂伙计,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几位大哥帮忙拉船!这么大的雨,还出来受累!"
几个伙计摆摆手,其中一个笑道,
"林匠人客气啥,别说这船是你们林家的,就算不是,遇上风浪了,该帮一把也是要帮一把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船翻了不是?"
林清舟也朝他们拱了拱手,郑重道,
"多谢几位,今日要不是你们,这船怕是要在河里打转了。"
一个年长些的伙计打量了兄弟俩一眼,问道,
"今儿个这天气,你们怎么还跑船去县里了?跑船的老把式都知道,这种天不该出远门的。"
林清山挠了挠湿漉漉的脑袋,憨憨道,
"来时候好好的啊,顺风,一个多点时辰就到了,谁知道回来变这样了...."
那伙计摇摇头,笑了,
"你们是没看天色,昨儿晚上月亮周围带了一圈风圈,月晕主风,
加上今早起来云彩往西边跑,这都是要变天的兆头,
跑船的见了这种天象,头天就得把船拴牢了,哪还敢出远门。"
林清舟默默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们记住了,以后出船前先看天。"
晚秋在旁边听得认真,忍不住问,
"那月晕就一定下雨?"
"冬天多半是刮大风,下冷雨,有时候还夹雪粒子。"
伙计道,
"不过也不是绝对的,也有像今天这样还打雷的,看久了就摸着规律了,你们刚跑船不久,慢慢学。"
林清山"哦"了一声,跟晚秋说,
"那咱以后出船前先看看月亮!"
晚秋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又转向那几个伙计,
"几位大哥也快去换身干衣裳吧,别着凉了。"
伙计们摆摆手,说说笑笑地往工棚去了。
棚子里头只剩下林家三兄妹,外头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棚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晚秋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兄弟俩湿透的样子,道,
"现在才申时正,离申时末下工还有半个时辰呢。"
“寻常不是申时初就下工?”
林清舟疑问,
晚秋跟林清舟解释,
"平时工期不紧的时候,申时初就下工了,这阵子赶工,每天都要多干,要到申时末才敲梆子,
所以你俩别急,先在这儿将就着避避雨。"
林清舟点点头,
"嗯,等下工时再看,若是雨停了,咱们就赶回去,若是还下,就在镇上待一晚,
镇子上的院子,虽说还没收拾好,但好歹有间屋能挡风遮雨,爹也可以住在仁济堂。"
“就是晚秋你,到时候看给你租间客栈住一晚。”
晚秋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在船厂里就能住,有休息的地方,不用住客栈了。”
林清舟见晚秋说的认真,便道,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正说着,王文景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墨斗,看见兄弟俩浑身滴水的样子,眉头一皱,
"你们两个这样可不行,大冷天湿衣服贴在身上,一会儿就该冻出病来了,来,跟我来。"
他转身就往船厂里头走,回头招了招手,
"秋丫头,灶房那边有火,带你哥哥们去烤烤。"
晚秋连忙跟上,冲王文景道,
"多谢师傅操心。"
林清舟和林清山也赶紧道谢,
"麻烦王师傅了。"
王文景摆摆手,
"不客气,秋丫头是我们船厂的匠人,还是我的徒弟,
她家里人就是我家里人,走吧,老赵那人好说话。"
兄弟俩跟着王文锦往船厂深处走。
这条路他们还是头一回走,以前送晚秋到船厂门口就走了,从没进过里头。
穿过一排排工棚,眼前的景象让林清山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船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船台,上头架着一条尚未完工的大船骨架,足有十几丈长,龙骨粗壮得像房梁,船肋一根根排列开来,像巨兽的肋骨。
十几个工匠正爬上爬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铆钉,刨花的香气混着桐油味飘在空气中。
林清山看得愣住了。
他虽然有力气,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那船骨架比林家的大上好几倍,光是那些木料,看着就雄伟夸张。
而晚秋,每天就在这样的地方干活,跟这些大师傅一起,一点一点把木头变成大船。
他扭头看了一眼林清舟,林清舟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骄傲,
他早知道晚秋有本事,但亲眼看到这规模,心里还是被震了一下。
"看什么呢,走啦。"
王文锦在前头喊了一声。
林清山回过神来,憨憨地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去。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晚秋比他预计的还要了不起!
灶房到了,一个老汉正蹲在灶膛前添柴,见王文景领着人进来,抬头笑道,
"老王,这俩后生是谁?"
"秋丫头家的两个哥哥,跑船遇上风浪了,淋得透湿,你灶里添把火,让他们烤烤。"
老赵连忙起身,搬了两个矮凳过来,
"快坐快坐!灶边暖和!"
兄弟俩道了谢,在灶膛前坐下来,把手伸到火上。
热浪扑面而来,冻僵的指头慢慢有了知觉,湿棉袄冒着白气,在火上烘烤着。
林清山搓了搓手,咧嘴笑了,
"这火真舒服。"
林清舟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心里盘算着,
今天虽然遇了险,但笋卖了高价,晚秋在船厂也被人照应着。
日子虽然磕磕绊绊,但一步一个脚印,总归是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