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的背影刚消失在街角，祥云阁门口的光线就又暗了一下。
一个穿灰褐短衫的身影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个伙计，伙计背上背着个大包裹。
是宁春。
钱福来把茶壶搁下，
"哟！宁掌柜！我就估算着时辰你也该到了，
快进来快进来，老陈！换壶新茶！把上回府城带回来的那包瓜片沏上！"
宁春走到柜台前，不急着坐，先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身来朝钱福来拱了拱手，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方才我来的时候，在街口远远瞧见苏掌柜从你这儿出去，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钱掌柜，你把她怎么着了？可别把我那批货的事儿给搅和进去了。"
钱福来笑着摆了摆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亲自拉了一把椅子到宁春面前，
"我哪敢把她怎么着，人家苏掌柜自己上门来的，问我林清舟是不是给我送了货，
我就跟她打了几句哈哈，说确实送了，人家走了她又不高兴了，
你那批货的事我可没提半个字，你放心就是了。"
宁春这才放下心来，把包袱解开，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十只方包，大小各五个，正是林清舟今日刚送来的那一批。
竹篾的纹理细密匀整，每一条收边都绞得干干净净，拿在手里沉实稳当。
他拿起最上面一只递给钱福来，
"你看看这个，拿不拿的出去？"
钱福来接过来，先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翻到底部看收边的编法，
拇指顺着篾条的纹路慢慢走了一整圈，然后捏着两边的提手使劲拽了两下试结实程度。
他点了点头，
"做工稳当，跟他那蝴蝶包是一个路子，都是细活，你看这收边的地方..."
他指着底部那一圈绞进去的篾头，
"一根多余的都没有，服服帖帖的，这种活计拿出去不丢人。"
宁春在旁边站着看他查验，等他放下了才坐下来。
老陈从后堂端了一壶新茶出来，茶汤淡黄透亮，一股清香顺着热气冒出来。
钱福来给宁春斟了一杯推过去，
"尝尝，上回府城那边张掌柜送我的瓜片，说是头采的，我喝着还不错。"
宁春端起来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呷了一下，含在嘴里等了等才咽下去，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比咱们县里的茶清爽些，回甘也长。"
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正了正神色，
"上回咱们说的事，我觉得可以走一趟，
你府城那边既然有门路，我这批方包跟着你一起送过去，省得我自己再去找路子，走生不如走熟。"
钱福来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没有急着喝，先在手心里转了转，开口道，
"宁掌柜想好了？府城那边的张记杂货铺我跟他们打交道七八年了，
从铁器到竹编到布头，走货走了不知多少趟，路子是稳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货到了那边，能不能卖出价，得看人家认不认你这方包的做工，
我打包票说好使，那是哄你，我只能说，你跟着我一起走，运费省一半，
那边的门路我替你牵上，至于成不成，得看货说话，
你做买卖也这么多年了，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
宁春笑了一声，把茶杯端起来又呷了一口，放下后摆了摆手，
"这个道理我自然懂，我宁春还不至于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我就是图你路熟，门路宽，府城我不是没去过，以前自己送货跑过两回，
下了船两眼一抹黑，转了大半天才找到卖杂货的街市，人家铺子还不一定肯收，
一来一回搭进去的船钱，住店钱，工夫钱，算下来比货都贵，
我如今也是想通了，跟着钱老哥走比单打独斗强得多。"
钱福来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本子和半截墨条来，又拿砚台倒了点水研开，边研边说，
"那就这么办，咱们把话说在前面，你这方包跟我的蝴蝶包不是一路货，岔开卖不打架，
张掌柜那边一家铺子放两家东西，互相不抢生意，
到了府城那边，我引你去见张掌柜，他那个人我熟，话不多，看货的眼光毒，什么货什么价他心里有杆秤，
你的方包若是能入他的眼，当场就能定下个月的量，定不下也不怕，
咱们先趟一趟路，让他知道你这头有稳定的货，往后再慢慢来。"
宁春一拱手，
“那就有劳钱老哥了。”
-
另一边清水号离了青浦县码头，顺着水流拐过那道河湾之后，岸上的喧嚣便远了，
只剩橹声吱呀吱呀地响着，间或有一两声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
日头晒在水面上，晃出满河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眯起来。
林清流摇了一阵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码头已经缩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这才把手里的橹换了个手，咧嘴笑道，
"三哥，我方才那一下怎么样？够利落吧？那小娘...那苏掌柜脸都白了，起码得懵上半天！"
林清舟坐在船尾，正拿竹筒喝水，听见这话把筒口从嘴边移开，目光平平地看了他一眼，
"下次不许那样。"
林清流一愣，手里的橹顿了一下，船速慢了一拍，
"为何？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翻个身还不行了？"
"你是个农户，哪里来的轻功？"
林清流嘴里的词儿转了好几遍，最后嘟囔了一句，
"这不都走远了嘛...又没人看见...用不用这么谨慎啊？"
林清舟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知不知道，在街上冲着人狂吠的狗，会怎么样？"
林清流被这冷不丁的一问问得有点懵，偏过头来看他三哥，
"什么意思？"
"会被人打死。"
林清舟语气如常，
"乱叫的狗惹人烦，有人拿棍子一敲就没了，那些真正咬人的狗，从来不会在路上乱叫。"
林清流咂摸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橹在水里一推一收，推了两趟之后忽然悟了，
回过头来满脸不乐意地看着他三哥，
"三哥，你这意思...是让我当那种咬人的狗，还得是闭嘴不出声的那种？"
林清舟靠在船板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若那天因为狂吠，被人一棍子打死了，我可不会去护着你。"
林清流撇了撇嘴，故意把嗓子捏得尖细，学着林清舟的语气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
"噢哟～我可不会护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