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逖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朝廷的名士们是如何看待诸位的,诸位心里有数。」
「这些时日里,有哪些人联络过诸位,我心里亦有数。」
「无论他们答应了什麽,无论他们说了什麽样的话...都不足以相信!」
「他们向来不守信义,反覆无常,尔等都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很多事情,也不必我再去叮嘱。」
祖逖的眼神扫过面前的这些太守,将领。
「诸位还有什麽想说的?」
陈川看到无人开口,便带头说道:「祖公不必担心!就算祖公不说,我们也只认羊郎君一人,那什麽戴渊,什麽蔡豹之类的,我是不认的,朝廷要是派这样的货色前来,我就设伏砍了他。」
李矩缓缓说道:「不知祖士少那里...
37
「不必理会祖约。」
「我很早就跟他说过这件事,他跟陈川说的一样,只认羊子谨,换其他人,就要设伏砍杀。」
李矩便说道:「吾等皆知羊郎君的为人,对他亦十分敬重,都愿意遵从祖公的吩咐...只是,郎君尚且年少,许多大事,还是需要祖公做主,望祖公多多保重,各地的事情,吾等可以帮忙分担,中原不可无祖公,天下不可无祖公...」
「嗯。」
祖逖又看向了郭默,郭默也急忙起身表达了忠心。
祖逖就这麽一一看了过去,等到所有人都答应了让羊慎之接替自己,祖逖这才露出了笑容。
「我已经没什麽担忧了...」
气氛有些压抑,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祖逖却不在意,他看向一旁的桓宣,「去弄些酒水来!!」
桓宣一愣,「祖公,您不能饮酒!!」
「我知道!我不饮酒,他们还不能饮吗?坐着看他们饮酒,那也不错!」
「喏!!」
很快,祖逖就招呼着众人吃起酒来,祖逖说起年轻时的诸多趣闻,众人听得都颇为认真,渐渐的,那悲伤的氛围也像是被冲散了,众人边吃边聊,十分尽兴。
到了次日,李矩等人便开始请辞了。
他们不能离开自己的驻地太久,这些地方虽然比过去好了些,但是还没有到完全太平的地步,祖逖和羊慎之就这麽一一送走了众人,祖逖一一叮嘱,对每个人都有所交代。
等到众人都离开了,祖逖拉着羊慎之钻进了书房。
「行军时遇到骑兵袭击两翼,前方有尘土飞扬,处於平原,如何应对?」
「处於山口,敌人三面包围....」
祖逖一一询问,问题也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融合了他过去的战斗经验,羊慎之回答的也越来越吃力。
「石虎领着三千骑兵,忽然出现在你的正前方,你的前军做好迎战的准备,他却从左翼迂回,快速绕到你的後方...」
「我变圆阵...」
「石虎采用骑射战术...」
第一次传授兵法的时候,祖逖是将最死板的军事知识强行塞进了羊慎之的脑子里,而这一次,祖逖则开始以实战举例,尤其是以石虎,桃豹等人为例,以他们的作战特点结合自己的经验,向羊慎之传授各种情况下的迎战策略。
「子谨...你这套不出错的打法,拿来打李恭这样的货色是没什麽问题,可要是在野外遇到石虎这样的人,那就危险了。」
「你必须要学会在不同的环境下选择最合适的战术和策略,不能只是强行套用同一个东西,做不到灵活应变,终究达不到名将的地步。」
「你不要只盯着敌人的军队,主将要考虑的东西必须要多,气候地形这些都是最简单的....」
祖逖教的很用心,羊慎之听的也很认真。
「我给你写了套兵法...也算不上是什麽兵法,就是些简单的对敌策略,你回到广陵之後,可以多翻阅,但是不要套用,同样的敌人,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军队,情况都有可能是不同的,一定要学会观察...」
有军士将厚厚的一堆文书放在了一旁。
这便是祖逖为羊慎之所写的对敌攻略。
羊慎之盯着那文书看了会,而後面向祖逖,低头行礼。
「多谢祖公教诲。」
「先前祖公替我承担恶名,派人联络刘曜,玷污了自己的名望,我尚未能拜谢....」
「谢我作甚!我还得谢你呢!」
祖逖笑着说道:「因为你,我得以整合了豫州内外的诸多流民帅,让中原平定,盗贼远遁,也因为你,我看到了平定天下的曙光。」
「当初接到你书信的时候,我其实很激动。」
「在遇到你之前,我曾几次丧失斗志,很多时候都在想,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到底能不能成功...看了你的书信之後,我就不再自问了。
羊慎之擡起头来,「我亦是如此。」
「在见到祖中郎之前,我本来想跑到会稽,购置家产,从此不管朝政事,安心享福....
」
「从祖中郎口中听到祖公的事情之後,我才放弃了原先的想法,决定继续做些事情.
「」
一老一少两人对视起来,哈哈大笑。
「要不是我没女儿,非要将你变成我的婿子!」
「对了,你这次去广陵,趁着前线还没打起来,尽快成家!」
羊慎之迟疑了下,「没遇到合适的人。」
「你将来是要继承北伐大业的,有没有子嗣,有没有继承者,对凝聚人心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况且,你这身份,娶个王氏女,从王导身上挖点肉,多好啊!」
「王导随便拿出些钱粮出来,都能让各地凑够屯田所用!」
羊慎之笑了起来,「祖公这是要卖了我!」
「咳咳咳....
「」
笑着笑着,祖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羊慎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祖逖喝了些水,大口喘着气,「也别把自己都投进北伐大业之中了,你还年轻,该享受的时候就好好享受...人终究不是圣人,不是完人...别把那些圣贤的话当真,更不要拿那些圣贤自己都做不到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其实,让你这麽一个後生来承担这麽大的事情,我心里也实在惭愧...」
「这都是我们这代人折腾出来的祸,也应当由我们来终结的....奈何,有心无力。」
「祖公,您只管照顾好身体,这些事情,我都能做好。」
祖逖又问道:「曹疑那边,你是不是有什麽仰仗?」
「我看庙堂直接让你都督青州军事,这定然会让曹疑不悦,乃至忌惮...这是已经做好了讨伐的准备?」
羊慎之面对祖逖,就没什麽顾虑,如实相告。
「先前曹疑麾下的太守刘巴出使泰山,我跟他谈论了很多,青州各地的官员,豪族,都愿意归顺朝廷,对曹嶷十分不满。」
「这些时日里,他们常常派人与郗公在私下里往来。」
「曹嶷对这些人十分信任,委以重任,让他们驻守要地。」
「何况曹嶷先前派兵挑衅,公然违背承诺,故而就没有隐瞒要讨伐他的心思。」
祖逖严肃地说道:「曹疑这个人,反覆无常,他知道朝廷的封赏之後,必定会投奔石勒...就怕石勒派人进驻青州,来的若是石虎、桃豹、孔苌这些人,往後想讨伐他就不容易了。」
「曹嶷身边的人说,曹嶷忌惮石勒超过忌惮朝廷...石勒先前跟他约定好互相通商,也不知曹疑的摩下怎麽得罪了石虎,竟被石虎抓起来吃掉了,石虎还夺取了曹疑占领的几处渡口,曹嶷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谈虎色变...」
「除非是我领着大军杀到青州,不然,曹嶷应当是不会允许石勒的兵马入驻青州。」
祖逖皱起眉头,「石虎这个畜生...简直不是人。」
「算了,我跟你说一说青州的攻防之事。」
羊慎之在祖逖这边待了一段时日,大多时间都是在书房内,跟着祖逖学习作战。
其他时候,则是接见豫州内的官员,豪强,祖逖将这些人介绍给羊慎之,明显是做好了过渡的准备。
见过了众人,前来接羊慎之的广陵船队也到达了渡口,羊慎之也得继续前往广陵了。
祖逖一路将他送到了渡口处。
「子谨...这建康里的许多人,都不要轻易相信,有些人看着良善,下手却比胡人都要黑...」
「另外,祖约这个不成器的...为人最是急躁,鲁莽,目中无人,一定不要对他太客气...否则会耽误了大事。」
祖逖这麽一一说着,不知为何,羊慎之心里却有种不安。
就好像这麽一去,便再也见不到祖公似的。
他看了祖逖许久,也不知该怎麽开口。
「好了,去吧。
「天下大事,还等着你去办呢!」
羊慎之朝着祖逖再次行礼,转过身,大步走向了远处的船只。
队伍一一上船,带头的船只已经离开了渡口,朝着远处行驶而去。
祖逖留在渡口,目送着船队离开。
「好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