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又一个南国的名士们走进了梧桐堂。
他们也不交谈,彼此用眼神示意,脸色颇为激动。
最先到达的乃是侍中陆晔。
在司马睿登基之後,陆晔又出任了太子詹事,跟司马绍有了更深的往来,王导在此时提议,当下的侍中都是北方人,不能没有南人,於是就又让陆晔出任了侍中,兼任祀部尚书。
因为羊慎之所发起的定品事件,南人大臣们联名担保,多次提议,又让陆晔兼了扬州大中正。
陆晔的地位已经算是很高了,隐隐有接替纪瞻贺循的意思,既有皇帝近臣的身份,能参与决策,又担任了尚书,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扬州大中正。
朝廷如今能实控的也就扬州了,实控地区的定品事归陆晔掌管,足以看出他显赫的地位。
羊慎之跟他一直都很亲近,便出门迎接,在陆晔之後,顾众,孔愉,虞潭等人也是纷纷到来,很快,众人便聚集在书房内进行密谋。
「自胡人肆虐以来,朝廷还从未取得如此大胜,子谨大破贼兵,生擒胡将,实令天下安心.……吾等亦安矣。」
陆晔带头开始了吹捧。
羊慎之却很直接,「陆公,要安天下之心,不是靠生擒几个胡将就能完成的。」
「先前我在荥阳与胡人交战的时候,国内有小人作乱,行碎苛之政,诬陷我贪墨粮草,甚至派人去查,想坏我大事,好在及时取胜,才没让他们得逞。」
「後来我在泰山抗击胡人,这帮人再次勾结,想要引发内战,想让我跟大将军斗个你死我活,私下里徵召军队,囤积粮草,做好了要对付我的准备,好在有太子出手,抓住了这些狗贼。」
「我这次在宁州大破胡人,国内又有小人,想坏行台之政,想引发中原和江左的动乱.……」
羊慎之一一列举了他们的恶行,而後,他悲愤地说道:「国内有这样的小人,天下如何能安定呢?」
羊曼沉默不语,他感觉到了些压力。
侄儿好像要办大事啊.……
南人此刻却都附和起来,顾众的声音最大,他叫道:「将军所言极是!!他们竟然还要反对土断大事,想要支持白籍,想用周顗这样的人来取代王公,吾等痛恨至极!!就等着将军回来,主持大事!」
羊慎之看向众人,「刘隗刁协,是小人。」
「可刘超素有贤名,怎麽还是这样呢?」
「我觉得,这或许不是小人所引发的问题。」
羊曼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想说些什麽,可浑身都抖得厉害,什麽都说不出来。
羊慎之看向众人,「我听闻陛下对王公说,是因为他的德行浅薄,不能继承天命,故而使天下不宁……诸位可知此事?」
诸多大臣神色不一。
如果是王敦说了这样的话,他们肯定是要反对的。
王敦要行废立之事,目的是为了自己上去。
大臣们不希望有个强权君王上位,但是羊慎之说这样的话,那情况就不同了,小羊没有表现出王敦那样的野心,为人可靠,而且皇帝最近做的也越来越过分.……
陆晔抢先说道:「我今日找过王公,王公说:这件事多是有小人编造,并不属实,陛下的原话是询问王公:自己上位之後胡人仍然肆虐,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德行浅薄,不足以继承大统,是不是该返回琅琊,另选其贤。」
「而王公回答:陛下上位之後,朝廷屡战屡胜,安置诸多流民,又出了羊子谨这样的贤人,绝非是无天命。」
「是国内一些小人,为了达到自己的险恶用心,扭曲了这番话,王公已经下令彻查传播谣言之人,要抓起来处置.……」
陆晔是个温和派。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搞废立的,不愿意看到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朝廷再次陷入动乱,他们这一代人,大概是经历的动乱太多,性格都普遍『软弱』,类王导。
陆晔就知道会是这样。
陛下要是给王导说自己要退位,王导肯定是要诚惶诚恐的低头请罪,可要是给羊慎之这麽说,嗬嗬,羊慎之可就要答应了,保不准真给你送回琅琊去。
那时你再说自己只是戏言,那羊慎之就要说『天子无戏言』了。
陆晔此刻也是感到庆幸。
得亏自己提前找了王导。
果然,陆晔此话一出,羊慎之想要说的大事就有些不好继续下去了。
众人无奈地看向陆晔,又不好驳斥。
羊慎之沉默了片刻,「若是如此,那就应当彻查小人。」
「这国内的几个重要位置,不能没有贤人坐镇。」
「依我看,这尚书令的位置,应当由荀组荀公出任。」
「这丹阳尹的位置,应当由温峤温太真出任。」
「另外如丹阳尉,诸尚书,御史中丞等诸官职,还有中军诸职,都该有所改变……」
羊慎之拿出了交换条件,继续压迫皇帝手里的官职,将他的那些亲信给换下去,上自己人,让皇帝安心待在太极殿里当他的皇帝,若是还要反对大事,还要从中作梗,那之前那个是不是谣言就不好说了。
贤人们想了想,觉得可以接受。
如果皇帝愿意接受,愿意待在太极殿内做他的皇帝,将大权完全交给贤人们,那让他继续当也没什麽问题,可要是他反对,从中作梗,那就乾脆换掉他,让太子上位算了。
当今的大臣们,对皇帝并不是那麽的敬重,皇权已经不具备过去那样神圣性。
一来,是因为某位皇帝被人在街上捅死了,二来,是因为其他几个皇帝被胡人抓住各种羞辱,持马桶盖,为人开路,生不如死,颜面荡然无存。
这就叫.……自作自受。
羊慎之便跟众人谋划明日的朝议之事,又谈起了白籍土断的事情。
商谈好了大事,羊慎之这才送走了这些大臣们。
羊曼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他们的谋划,他主要是被羊慎之给吓到了。
听他方才那意思,要是没有陆晔劝说,是真的准备行废立之事了。
当这些人离开之後,羊曼迫不及待地拉着羊慎之再次回到书房,让杨大和王淳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羊曼盯着面前的羊慎之,在羊慎之不曾回来的时候,他心里本来有一大堆话要跟羊慎之商谈,可现在,他只想跟羊慎之聊一件事。
「子谨!!这废立大事,岂能是我们能轻易参与的?!」
「这不符合人臣之礼!会有损你的风评!」
羊慎之摇了摇头。
「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
「我有伊尹治理天下的志向,问心无愧。」
羊曼仍是满头大汗,他说道:「这麽做,一定会引得国内大乱……这不是跟当初刘隗刁协等人所做的一样吗?」
「不一样。」
羊慎之也没有给伯父再细讲什麽手段与目的的事情,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伯父,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担心国内大乱,皇帝这才没有什麽担忧。」
「王公害怕动乱,陆公害怕动乱,伯父也害怕动乱。」
「皇帝就是因为知道你们害怕,才敢这麽肆无忌惮,才敢去给王公说什麽想退位.……国内需要一个不怕动乱的人。」
羊曼愣了下,「你是故意装作不怕,来吓唬皇帝?逼他让步?」
「不,这不能装,就是得不怕。」
「我大胆去做,让步的事情,交给皇帝和诸位大臣来办,就像今日这般,我要震慑的不只是皇帝一个人。」
羊曼有些听懂了。
他长叹了一声,「子谨.……可你毕竟年少,怎麽好让你亲自出面?若是出了什麽事……我们可怎麽办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是我的儿子一样,实在不行,就让你二伯父来做这件事……」
羊慎之笑了起来,「二伯父乃是忠臣,若是让他来做这样的事情,那就无法在天下立足了,况且,二伯父也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伯父勿要担心,王公陆公这些人会阻拦我的。」
「他们会全力提防我,防备我,压制我.……如此一来,皇帝也就会更加的仰仗他们,信任他们,乖巧的躲在他们的身後,只要王公还在建康,局势就乱不起来。」
羊曼正要跟羊慎之好好说说王氏的事情。
「子谨,距离你的婚事还有一十二天,王氏的其他人我都不担心,唯独让人担心的就是王敦,若是王敦在荆州作乱,我们家是不是会受到牵连呢?」
「大族之间联姻频繁,彼此沾亲带故,就算王敦造反,那也牵连不到我们的头上,也没有人敢牵连到我们的身上。」
「伯父勿要担心什麽司马承,什麽戴渊。」
「司马承勇则勇矣,却少才干,至於戴渊,早与我有谋……」
「伯父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低调行事了。」
「我离开之後,朝堂大事,需伯父做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