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冷冷的看向了面前这帮人。
宴席之内,鸦雀无声。
那使者就这麽跟羊慎之对视,眼里也没什麽惧怕。
羊慎之冷笑着,「我听闻:上邦之臣,不拜下邦之君,况且,刘曜本是晋臣,却窃夺神器,自立为君,大逆不道,此奸贼也,岂能以皇帝称之?」
使者也不生气,他只是平静的说道:「赵皇帝已经平定了关中,养精蓄锐,做好了出兵的打算,我们出发之前,赵皇帝有令:若将军收下此礼,则与将军会猎与河北,生擒石勒而还。」
「倘若将军不收此礼,则於石勒会猎於中原,生擒将军而归。」
「望将军三思而後行。」
羊慎之觉得,这家夥是真的病得不轻。
石虎是个纯疯子,刘曜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曜虽说不吃人,熟知经典,是个文化人,可他的病情主要集中在他的傲上,大概是打赢的战争太多,这厮愈发的骄横,什麽都不放在眼里,明明安抚就可以解决的事情,非要杀的人头滚滚,弄得关中遍地反贼。
石勒越打越强,刘曜却越打越弱。
刘曜此刻威胁要跟石勒联手来跟自己作战,可羊慎之并不怕他。
当初派人去联络刘曜,是因为防线还不够稳固,石勒出兵太快,没给自己反应的时间,故而需要刘曜帮忙。
可现在,中原各地的将军们做好了准备,广陵囤积了不少的物资,已经不需要去低头求人了,何况,作为北伐之领袖,若是主动对胡人低头,那还谈什麽北伐??!
他平静的看向使者。
「这礼我不会收下。」
「你回去告诉刘曜,我在中原磨好了佩剑,养好了战马,他要是不来中原,我倒是要去关中找他!!」
使者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惊诧。
他深深的看了眼羊慎之,「我会把将军的话如实告知给陛下。」
「既然将军不愿意收下礼物,那就请将军做好交战的准备。」
「石勒在河北称赵王,你主在关陇称赵帝……我都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等汝主分清了真假之赵,再派人来威胁我吧!」
使者说不出话来,就要离开。
蔡裔走上前,「将军!!可以杀了这些人!!以庆吉日!!!」
羊慎之摇了摇头,「今日大婚,不易见血,让他们回去就是。」
羊慎之虽然不怕刘曜,但也没有必要杀使来激怒这头疯子,骂他几句,以他的心胸,也未必在意,可要杀他的使者,那就不知他能做出什麽事来了。
不到万不得已,羊慎之还是想按着自己的计划来行事,先平青州。
使者离开,宴席继续。
邓岳此刻就站在羊慎之的身边,低声说起这件事。
「刘曜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怀疑他有侵犯河洛的想法。」
羊慎之看向了远处,迅速在人群里锁定了目标,郭诵也意识到了什麽,快步走向了羊慎之。
羊慎之就带着他们两人稍稍远离宾客,孔昌和孔惔很识趣的代替羊慎之跟宾客们饮酒。
郭诵是李矩的外甥,长期负责河洛那边的情况,这次也是奉李矩之令,前来为羊慎之庆贺婚事。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有大量的流民帅群体以为羊慎之庆婚的名义涌进了建康,自从苏峻打破了进建康的先河之後,这次聚集也算是为多地的士人们消除了许多的隔阂。
这些不同地方的士人们,对彼此是很有偏见的,一说中原的流民帅便是盗贼,一说宁州士人就是蛮夷,此刻他们聚集在建康之後,彼此交谈,交流往往是破除刻板印象的最好方式。
羊慎之拉着两人来到一旁,「郭君,刘曜在关中,近期是不是有异动?」
郭诵皱起眉头来。
还真是有异动。
当初李矩策反赵固,光复洛阳之後,石勒几次想要夺回去,上一次石勒差点就做到了,好在,刘曜及时出手,假装攻打平城,却去袭击石勒的大军,将石勒派往洛阳的军队打得全军覆没。
从那之後,洛阳安稳了许久,不过,河洛地区的百姓,大多都已经往荥阳方向迁徙。
一来是洛阳遭受了极大的破坏,根本不能生存,二来,也是石勒的威胁太大,朝廷很难守住。
郭诵低声说道:「我出发之前,魏该魏使君曾送来消息,说是刘曜的斥候多次进入河洛,赵固也说了类似的话,但是,在那之前,有胡人为了躲避刘曜逃亡河洛,我们也只当他是要追击这些胡人,不曾在意……」
羊慎之眉头紧皱。
刘曜若是要与石勒开战,自然是要先夺取河洛,河洛在他的手里,那战争的主动权就会在他的手里,他可以从容不迫的选择出兵路线,能最大的发挥其军队的机动性,让石勒疲於奔命。
「郭君,事情紧急,君可先回。」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刘曜这个人虽然傲,可并非无谋,他不会无缘无故前来挑衅,与我撕破脸皮,他必有图谋!」
「君速速返回,将这些事情告知给李使君,一定要告诉李使君,以人为重,以地为轻。」
「刘曜大军若是攻洛阳,那就让赵固带上城内百姓,军士,官吏,逃到荥阳去,万万不要据守。」
「洛阳遭受的破坏太大,城墙都被打烂了,这种情况下,根本挡不住刘曜的猛攻。」
「城池不重要,哪怕是洛阳,也比不上人命重要.……还有魏该魏使君,让他也一定当心.……洛阳被夺,我们还能再次抢回来,可人若是没了,那就再也不能复活。」
郭诵此刻也变得有些担忧。
「倘若刘曜攻洛阳,而石勒出荥阳……河南危矣!!」
「无碍,我会派人告知陈使君,郭使君,郗公等人……他们能随时前往救援,况且,石勒是个有远见的人,他很忌惮刘曜,不会走出利於刘曜的事情……他要是出兵荥阳,河南大乱,那就是将河南送给刘曜所有.……」
郭诵也觉得有理。
这些时日里,石勒一直都在示好,确实不像是准备要出兵南下的样子。
刘曜在关中打得很猛,屡屡以少胜多,那些在关中有凶名的胡人,在他手里却像是老鼠一样被追着打,这不只是吓到了周围的流民帅,石勒也是愈发的忌惮,石虎几次闹出事来,对张宾不敬。
有人提议处置石虎,石勒却提起刘曜,声称『大疾当前,不可舍良药』。
可无论石勒出不出兵,刘曜这边都不可不防,郭诵也不能继续逗留,奉令离开。
邓岳还想说些什麽,杨大却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郎君的婚日.……伯山,其他的事情,不如改日再说。」
邓岳略有些尴尬,羊慎之开起了玩笑:「无碍,这王氏女都已经被带进了院,还怕她走了不成吗?」
邓岳这才继续跟羊慎之说起河洛的情况。
若是河洛有失,则中原防线需继续收缩,在梁州这个方向上,还得有人成为一个支点,能够牵制关陇。
羊慎之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周访不在了,甘卓丧子之後性情大变,遇到大事迟疑不定,而且人家是皇帝的心腹,矛头是对准王敦,而不是上头的刘曜。
两人商谈起这件事,杨大只是默默站在原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苦。
今天本是杨大最开心的一天。
父亲早逝,母亲将他们俩拉扯长大,受尽了苦楚,母亲逝世之前,曾拉住他的手,将二郎托付给了他,让他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难得,弟弟终於能成家立业,自己也终於能昂首挺胸的去见父母。
可没想到,纵然是如此大喜之日上,自己弟弟的眉头依旧是紧皱不展的。
这天底下的坏人,实在是太多太多,而这要解决坏人的人,却找不出一个.……什麽事都要弟弟去出面。
羊慎之跟邓岳商谈妥当,这才重回宴中。
等到宴席结束,宾客们相继离开。
羊慎之也是醉的有些差不多了。
洞房之内,烛火正摇曳着。
羊慎之走进了屋,关上了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稍稍醒了酒,而後快步走到了王韶仪的面前。
「夫人。」
羊慎之开了口。
对面的新娘似是颤了下,随後回道:「夫君。」
这个时代尚没有盖头,但是新娘手持却扇,在先前行礼的时候,都不曾露出过脸。
直到称呼之後,王韶仪终於移开了手里的却扇。
两人对视,王韶仪落落大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娇羞,羊慎之也没有死死盯着对方猛看,只是在这一刻,更加坚定了自己为『天下』舍弃自己的决心。
这对新人就这麽坐在床榻之上。
「方才与人商议大事,并非是有意冷落。」
羊慎之解释着,手却缓缓放在了对方的手上。
王韶仪也没将手抽出来,她平静的说道:「夫君心系天下,我早有耳闻,今日相见,果真如此。」
「我也听闻,王公之女有贤惠之名,王公曾评曰:宰相之气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羊慎之嘴里说着话,手又渐渐往上,已经落在了对方的肩上。
「往後这府内诸事,就劳烦夫人了.……」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