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
军士们正在挖掘沟壑,修建诸多的防御工事。
他们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时不时就会擡头看向对岸方向,神色恐慌,窃窃私语。
羊慎之站在了一处箭塔之上,同样是在眺望着远处的情况。
这场仗很不好打。
曹嶷麾下这些兵,尚不如李雄麾下的那些人,士气低迷,只能当作民夫来用,若是想通过他们来跟石虎野战获胜,那简直是痴心妄想,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羊慎之麾下最为精锐的,也就是那支鲜卑骑兵。
这支骑兵倒是很厉害,在如今这平坦的地形之下,这些骑兵是完全能跟石虎好好干上一场的,可问题是,羊慎之并不擅长指挥骑兵,石虎是骑兵战的行家,是高手,跟他在野外拚骑兵,骑士们或许能做到,但是羊慎之没这个信心。
但是,事情也没有到完全绝望的地步。
羊慎之敢做出这样的决策,就是因为他还有守住的机会。
首先就是那些战船。
石勒麾下就没有什麽水军,平日里渡河都是靠抢渔夫们的船,或者乾脆找浅滩,设浮桥,别说楼船了,就是艨艟都找不出几艘来。
况且,就是能找到战船,他们也不会用,石虎的军队擅长骑马打仗,可要说水中弄船,那他们就是纯外行。
羊慎之让苏峻统帅这些战船,让他自主决定出击之事。
这些战船横列在河水之中,无论是摧毁浮桥,攻击船只,他们都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而後就是老段,羊慎之是不擅长指挥骑兵,可他麾下还有段文鸯这种骑兵军官,典型的斗将。
就以单打独斗来说,石虎绝不是段文鸯的对手,在必要的时候,老段绝对是发挥出巨大作用来的。
另外,就是刘遐和郗鉴等援军。
刘遐乃是号称关张的猛将,郗鉴麾下的精锐更是不少。
真正具有战斗力的援军很快就能到达。
最後,当然就是远在荥阳的『姑父』了。
这一战的目的,并不是要击败石虎,而是要拖到石虎不得不离开为止。
那老『姑父』心高气傲,可能打是真的能打,石勒麾下的猛将也不少,但是他要防备的地方太多了,孔苌等猛将要麽是驻守平阳,要麽就是要防备鲜卑,石勒靠着那几个养子想击败刘曜,那是门都没有。
只要刘曜给的压力足够大,石勒肯定是会让石虎过去帮忙的。
至於刘曜会不会为了坑自己而忽然收手,羊慎之觉得不会,他的粮草後勤本来就不如石勒,他那麽逼迫自己,大概也是想让自己帮忙分担兵力。
自己都把石虎牵制在这里了,他肯定是要抓紧时日猛攻,多给他自己弄些好处的。
可在如今,羊慎之只有一个想法。
挡住石虎。
羊慎之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一旁,蔡裔很懂事的走上来,「将军!!」
「勿要吝啬钱粮,饭菜要给够,对那些表现优异的军士进行提拔和奖赏,派人跟他们讲述我的作风,立下军功的人,赏田地,若有战死的,田地留给其家人,另有追封.……士气实在是太低了,必须要尽快恢复!!」
「喏!!」
蔡裔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类事了,当初前往宁州那会,他就经历过了。
蔡裔去跟那些军士们做工作,而羊慎之自然是要给那些将领们做工作。
营帐之内。
羊慎之坐在上位,两侧坐着曹嶷麾下归降的诸将。
这些诸将,多是曹嶷的心腹,过去跟羊慎之也没什麽往来,他们至今都觉得错愕,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他们根本就想不通羊慎之是怎麽会出现在自己的後方,甚至是逼降了自己的君主。
他们坐在两侧,面前摆放着许多饭菜,却没有人去吃,大家皆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羊慎之不慌不忙的说道:「我知道诸君心里对我仍有成见,就在昨天,还有人叛逃到了石虎那边,声称是要用石虎来为曹使君复仇。」
「即便是如今,我也不知道诸君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是不是有人还想勾结石虎,是不是有人在想着怎麽将我赶出去,再次拥立曹使君。」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让诸君知晓。」
「朝廷并没有想过要处死曹使君,我亦是如此,不只是曹使君,所有主动投降的将士们,都不会被问罪,相反,我还准备跟朝廷举荐曹使君,让他出任要职,让诸君亦能更进一步。」
「我能以自己的信誉来担保,绝不杀降。」
羊慎之的眼神扫过众人,「至於在对岸的恶胡,他自领兵之後,所击破的城池,就没有一处是幸免的,哪怕只是经过,甚至是他自己治下的村庄城池,他都会冲进去杀人,他驻守乐陵之後,当地十室九空,百姓大量逃亡……这件事,诸君亦知晓。」
「诸君都是青州人,甚至那几个叛逃的人,亦是青州人.……他们竟想将石虎带到青州来,是想让石虎网开一面,饶恕他们?饶恕他们的族人,乡人?」
羊慎之看向众人,「诸君,我本可以领兵驻守广固城,全力死守,以广固之险,石虎不可能击破……可因为各地的百姓尚不曾完成迁徙,我不忍看到石虎肆虐青州,屠杀百姓,故而来到了这里。」
「诸君往後可以不跟随我,也可以选择离开,但是现在.……诸君且不可後退,不可动摇.……我们的身後,便是百万青州百姓,其中有诸位的乡人,家人……」
「我愿与前线将士们共生死,诸将亦不可留力。」
羊慎之说完,视线落在了孙敞的身上。
此人便是其余诸将的带头人,是乐安本地的大族,是青州豪强,倘若石虎撕破了防线,第一个要遭殃的就是他的族人,他的乡人。
孙敞是曹嶷的心腹,他心里亦是十分的敌视羊慎之。
可母亲,妻子,儿女的面孔一一浮现在他脑海的时候,孙敞那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他压住了内心所有的不满。
这些在前线跟石虎对峙的将领们,最是清楚石虎的为人。
让石虎杀进青州,没准真会被他屠的乾净。
孙敞开口道:「将军之为人,吾等亦有耳闻,将军乃信义之人,这次前来前线,要率领我们对抗石虎,保全青州百姓,吾等感激不尽。」
「愿跟随将军,与胡人死战!!」
在他之後,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将领做出了表态。
羊慎之便对他们许下了诸多的承诺,要求他们再回去安抚军士,配合蔡裔等人来激励军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对岸却有了变化。
「杀!!!」
「咚咚咚!!」
那熟悉的战鼓声响起,羊慎之下意识的跳起身来,当他在杨大等人的簇拥下走出营帐的时候,外头的军士们万分恐惧,羊慎之赶忙询问对岸的情况,又亲自上了望台。
就看到乌泱泱的石虎大军,此刻就驻紮在对岸,他们的数量极多,此刻大张旗鼓,擂鼓呐喊,大声嘶吼,又有被抓来的民夫,正是要来打造浮桥。
军士们都被吓得不轻,在最前头挖掘壕沟的军士都跑了回来。
好在,孙敞等这些降将及时出面,进行安抚,这才让军士们各自返回了自己的驻地,而石虎那边,却是愈发的热闹。
石虎似是也在使用攻心之策,他就这麽当着众人的面,一点点的朝着己方逼近,这在军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而最让羊慎之担忧的,并非是眼前的这个,他担心面前这个只是幌子,石虎会绕到两侧来发动袭击,可羊慎之又不能将骑兵分派到其他地方去,如果石虎只是设计分开他的兵力,而後正面强攻,那就要出大事了。
因此,羊慎之只能是派人告知各营地,让他们做好防守准备……同时让段文鸯做好支援的准备。
……
天色一片漆黑,河水上静悄悄的。
远处的火把清晰可见。
对方的浮桥已经是拉开了一定的长度,苏峻都几乎要坐不住了。
就在羊慎之盯着对岸,不敢休息的时候,一行骑兵却正在往西面前进。
这是石虎帐下的一支骑兵,速度极快。
这帮人就跟先前羊慎之他们所做的一样,口衔枚,马裹蹄,在没有发出什麽声响的情况下,朝着西面一路飞奔。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於停了下来。
这些个羯人骑兵,在军官的命令下,纷纷取出了随行马匹身上的简陋皮筏,有许多人守在两侧,而其中有百余人,坐上了皮筏,朝着对岸缓缓行驶而去。
在他们对面的,便是北碻渡口。
这里同样有羊慎之的营地,守军是曹嶷旧部,有近四千余人的士卒,此刻忐忑不安的防守营寨。
在这沉闷的寂静之中,军士的尖叫打破了宁静。
「敌袭!!!」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