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而过。
有精挑细选出来的七百余位猛士,此刻正在岸边聚集。
这些人多持弓,带着箭囊。
有数艘庞大的战船就停靠在渡口,有人正往船上搬运着什麽。
羊慎之披着甲胄,亲兵们亦是站在周围。
段文鸯和苏峻也是全副武装,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站在羊慎之面前的这些鲜卑猛士,看起来并不是那麽的恐惧,相反的,他们此刻略有些激动,有些兴奋。
鲜卑人有一套自己的狼首文化,想当他们的首领,光有仁慈和大方是不行的。
这一次,羊慎之与石虎的交手还不满三天,并没有爆发真正的大战。
对想要拖延时日的羊慎之来说,当下这种局势没什麽不好的,他的兵力孱弱,士气低迷,像现在这种小打小闹持续的越久越好,最好能拖到真正有战斗力的援军到达,这也符合羊慎之一贯的作战风格。
可问题是,羊慎之知道一个道理,叫『温水煮青蛙』。
石虎现在这套东西,总结起来,就是想把自己当青蛙给煮了。
如果自己顺着他的思路,就这麽一直防下去,让骑兵和水军就这麽顺着两岸乱跑,那等水温升高的时候,自己就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了。
石虎是咬定自己不敢拿身後的青州百姓来冒险,是笃定自己会求稳,拖延。
又或许,他就是故意让自己看到这些,提前在对岸设好了伏击。
可无论如何,这种被动防守是行不通的,比起跪着死,羊慎之还是想站着死。
如果自己和麾下军队被歼灭,那无论身後的青州百姓是否完成了聚集,是否已经待在了坚固的城池之内,都没有用,他们挡不住石虎。
羊慎之掏出了酒袋,轻轻吃了一口。
在过去,他十分不理解那些知名的将军们为什麽都喜欢在战前饮酒,甚至会因为饮酒而葬送大好的局势。
比如历史上的苏峻,又比如刘曜。
喝酒骑马,家破人亡。
可现在,羊慎之却明白了这是为什麽,临行之前,羊慎之浑身都在抖,他的心里明明没有那麽惧怕,可那种寒冷从心底冒出来,不受控制的窜向身体各处,浑身都因此而变得僵硬。
在喝了一口火辣辣的热酒之後,这种寒冷被驱散,他又能感受到自己那流淌着的热血了。
羊慎之走在了最前头,将士们纷纷跟在他的身後,众人就这麽登上了那几艘战船。
卫策留下来负责大事,他目送着羊慎之离开,身上的压力却是一点都不小。
虽说是自家的营地,可身边都是些曹嶷的降兵。
这些时日里,石虎令人进行各种游说,那个姓张的还试图联络在这边的好友,他们用弓箭绑上书信,射到他们所熟悉的营地,有人出面揭发了这个行为,如实向羊慎之坦白。
可双方之间,仍然存在着些说不出的隔阂,羊慎之怎麽想且不说,苏峻卫策等将领们反正是不太敢信任这些降兵的。
夜幕之下,几艘战船搭载了许多猛士,离开渡口,朝着对岸缓缓行驶而去。
除了河水的轻响,几乎再听不到其他什麽声音。
战船距离对岸越来越近,周围也愈发的寂静,羊慎之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羊慎之默默擡起头,看向漫天星辰。
保佑我此战顺利。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宁静,对岸即刻陷入骚动。
片刻之间,火把在对岸各地亮起。
而羊慎之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迟疑,哪怕石虎已经张大嘴巴站在对岸,他也要撞碎石虎的几颗牙齿!!
「杀!!!!」
羊慎之怒吼道。
「轰轰轰轰轰!!」
大晋的战鼓声猛地响起,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庞大的主力楼船朝着那些小渔船冲撞而去,水手们挥动拍杆,那木杆高高抡起,而後重重落在周围的小船身上,小船被打得四分五裂,碎木横飞。
军士们站在船头,羊慎之提前准备好了『纵火头』,既有以麻布裹松脂、兽油等物,来捆绑在箭矢後方的简易火箭,也有以皮囊盛油脂,绑箭身,口设棉絮引信的复杂火箭。
炭火盆设在各处,随着战鼓声的响起,猛士们朝着远处那些浮桥,渔船射出了火箭。
火光瞬间照耀在了北岸,随着那狂风,大火摇曳,而又迅速蔓延,楼船仍然在摧毁停泊在周围的渔船,楼船横向,军士们纷纷抛射,羊慎之亦是在其中,随着猛士们一同射箭,岸边的火光愈发的凶猛。
与此同时,北岸大营也是迅速动员了起来。
石虎的大军并没有因为忽然的袭击而陷入大乱,军官们迅速出面,组织军士,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准备,而後奔向了沿岸地区。
石虎的营地同样很有讲究,明明是进攻的那一方,可他的营地同样是采取了标准的防御式营造,水寨之後,有简单的工事,其後的营地甚至设有隔火带,大营分开设在四边,彼此之间都保持着距离,进出十分方便。
一个个木板从战船上伸出,架在了岸边。
而那些留守在水寨附近的胡兵,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发动了猛攻,想要将这些来犯的敌人杀死。
段文鸯冲杀在最前头,战马嘶鸣着,带着这位无敌的猛士,狠狠撞进了敌人之中,他挥舞着长矛,模样几乎疯魔,直接杀出了一片空地,而在他身後,有越来越多的骑士出现,羊慎之牵过缰绳,看向一旁的苏峻。
「等到石虎的军队聚集起来……你就开始行动!!」
苏峻眉头紧皱,「将军.……多保重。」
「杀!!」
羊慎之纵马从木板飞出,羊慎之手持持长矛,一个胡兵举起火把,刚碰面,羊慎之的长矛便已经捅穿了他,鲜卑骑士们高呼起来,发出一阵阵的怪叫声,他们就这麽飞奔在渡口,肆意地屠杀驻守在这里的胡兵。
烈焰熊熊燃烧。
从火焰之中,一个又一个骑士跳跃而出,他们像是从烈火之中诞生的复仇者,无畏无惧,在段文鸯和羊慎之的带领下,义无反顾地冲击那些列阵的胡兵,反覆冲击,直到完全撕破他们的防线。
石虎从营帐内走出来,他迅速蹲在一旁,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嘴里,逼着自己吐掉了所喝的酒,所吃的饭.……他再次起身,擦去了脸上的污渍。
石虎看向远处那冲天的火焰。
听着从那边传来的马蹄声,厮杀声,惨叫声。
这一刻,石虎的脸都几乎因愤怒而扭曲。
石虎是真的没有料到羊慎之会主动来袭击自己。
在他看来,羊慎之的目的只是要拖延时日,拖到自己离开青州……他不敢冒险,也不敢拿那百万青州百姓去赌.……
「让左右二部的骑兵去救援,不要放走了贼人!!」
在石虎主营左右驻紮的二营之内,迅速有骑兵飞奔而出,冲向了渡口方向。
马蹄声响起,地面都在颤抖起来,那些苦苦阻拦的渡口军队此刻大喜,纷纷叫嚷起来。
羊慎之猛地回头。
战船上的苏峻看到那些火把亮起的一刻,大声地嘶吼道:「放!!!」
一台台投石车猛地丢出了巨石,整个楼船都跟着摇晃起来。
巨大的石块朝着那些火把聚集的方向飞出。
「轰~~~」
「啊!!」
巨石落下,落在那些聚集起来的骑兵之中,连人带马,被砸成了碎肉,其身後的骑兵来不及躲闪,人仰马翻。
「放!!」
「轰~~~」
巨石飞向了对岸,这是当初羊慎之在江阳跟李恭交战时所学到的。
巨石不断地轰击在那些骑兵的身上,落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在这种狭隘的地形下,在如此的天色之下,羯人的骑兵痛苦的摔下,战马嘶鸣,而烈焰仍然在蔓延,整个渡口被照的通亮。
遍地的屍体,残肢断臂堆积在一起。
骑兵距离渡口越来越近。
羊慎之此刻叫上了段文鸯,蔡裔等人,朝着自家船只的方向撤离,骑士们在冲天的火光之中飞奔,沾血的长矛在火光之下无比地狰狞。
战马跃起,冲上一个个木板,返回诸多战船之内。
猛士们翻身下马,不做迟疑,再次举起了弓箭,转身,开始射杀那些跟随着他们,企图登船的敌军。
羊慎之跳下战马,一个踉跄,几乎摔在地上,同一个时间,好几个有力的手臂一同伸向了羊慎之,周围的人将他牢牢抓住,让他不会摔下。
羊慎之挺直了身躯,接过了长弓。
「杀敌!!!」
「杀敌!!」
箭矢飞出,如雨点般落在那些冲锋的胡人身上,他们不断的倒下,火焰覆盖了整个渡口,将敌人笼罩在其中,有胡人惊恐的想要逃离,有人则是在地面上疯狂的翻滚,想要灭掉身上的烈焰。
在胡人的惨叫声,战船缓缓驶离渡口。
羊慎之站在船尾,看向远处那冲天的烈焰。
石虎同样站在高处,死死盯着远处那些驶离的战船。
石虎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原先的戏谑,惬意,他的眼神无比的凝重,脸色甚是阴沉。
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ps:前几天孩子感冒还没好,今天媳妇也病倒了……我这还得照顾这两位,没办法躲在书房码字,更新少了些,下个月会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