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郡。
刘曜的军队简直如同蝗虫过境,疯狂的掠夺沿路的一切。
百姓们被捆绑起来,在军士们的恐吓下,搬运着各种各样的物资,朝着河内方向撤离,他们似乎是巴不得要将城墙都给拆了,带回关中。
关中这几年里,十分的贫苦。
战乱摧毁了一切,人口锐减,耕地全无,内战的激烈程度因为羊慎之的参与,比历史上还要更大,刘曜是读过经典的大儒,可现在也只能干强盗的活,一方面是破坏石勒和羊慎之的发展,一方面是给自己这边掠夺足够的物资。
拚发育拚不过,那就趁着自己的战斗力还算强横,大搞破坏,全力掠夺,让他们也不能发展。
毕竟是匈奴人出身,掠夺这一块刘曜也是颇为擅长的。
只是,此时刘曜的心情却非常不好。
他手里提着酒袋,连着饮了许多次,喝的脸色通红,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屋内一片狼藉,几个士卒的脸颊都是红肿的,明显是刚刚挨了打。
还有个谋士站在一旁,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刘曜一个劲的给自己灌酒,呼吸愈发的沉重。
「我几次告诫刘岳,让他勿要轻视石勒,勿要轻视石勒……一万多精锐,守两条路,就这麽难吗?!!」
「还有那呼延谟,连一个无名小卒都打不过?!邓岳是个什麽东西?!」
「石勒身边,宗室义子有石虎,石生,石堪,石聪,而外姓大将.……有夔安,支雄,孔苌,桃豹,王阳.……等等等等,不计其数!!!」
「怎麽到我这里,却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到!!」
刘曜刚刚出征的时候,战况本来十分顺利,打得石勒那几个义子养子什麽的抱头鼠窜,将石勒逼的将十八骑的几个主要大将都给调了过来。
可到战线拉长,需要多处作战的时候,刘曜的情况就变得很糟糕,他麾下那些大将,跟石勒麾下的大将完全就不是一个水平的。
石虎都没出现,光是靠其他几个将军,他麾下的将军就被打得狼狈不堪,而呼延谟那边同样让自己很失望,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晋人给挡住了。
刘曜又没办法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石勒也不跟他打正面,就这麽溜着他来打,刘曜一路都在赢,可越赢越吃力,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但凡麾下几个人能稍稍靠谱点,他都不会陷入这种僵局。
刘曜心里想着,擡头看向了一旁的谏议大夫,乔苞。
「乔卿.……你觉得这是什麽原因呢?」
乔苞看向刘曜,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这是因为石勒懂得安抚,尊重贤才,能招纳不同的人为自己所用,知道怎麽合理地给他们安排职位,让各个部族,不同出身的人都围绕在自己身边,甚至连汉人都甘心为他出谋划策……
可他却不敢这麽说。
因为陛下不太喜欢听什麽劝谏,一劝谏就容易产生辩论,辩论了还不好赢他,若是真赢下来了,那陛下还略懂些武艺……有些时候,乔苞觉得有那麽多士人去投奔石勒,是因为文盲更好糊弄。
看到乔苞不说话,刘曜幽幽地问道:「我听闻: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乔卿这是以朕无道吗?!」
乔苞吓得赶忙请罪。
刘曜再次长叹。
「若是羊子谨能在朕的身边,那该多好.……直言劝谏,治理地方,安抚民众,领兵作战.……我麾下这些人,领着数万精锐,占据优势,却被打得如此狼狈,反观羊慎之,领着几千骑士,居然敢强渡东海,逼降曹嶷……」
「朕若得此人,再无憾矣!!」
刘曜发出了悲痛的感慨,随後,他再次忍不住,低头猛灌起酒来。
直到将那袋酒喝完,刘曜终於不再饮酒,他让乔苞拿上舆图,想要指定新的战略。
他在得知羊慎之夺取青州之後,本是想一鼓作气,直接端了石勒的主力,可石勒比自己想的要稍稍厉害一些,刘曜没能得逞,反而被拉开战线,没有了起初的优势。
石勒如今可是在多面作战,这要是都不能取得大优势,那自己可就没脸见人了。
就在刘曜低头观察的时候,有军士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
「出了什麽事?」
「有消息说:羊慎之夜袭石虎之营,大获全胜,烧毁渡口船只.……」
刘曜愣了下,缓缓看向军士。
这一刻,他眼里也说不出是个什麽情绪,万分的复杂。
「嗬……」
「石虎要败了。」
乔苞清了清嗓子,「陛下,这大概是李矩等人的吹捧,是有意为之,要动摇石勒军心,想催促我们用兵,即便是真的,也不能使石虎伤筋动骨……」
刘曜摇了摇头,「你不懂。」
「这北方的船只水军本来就不如南边的,这要是再被摧毁了一些.……那就更要命了,石虎必会设法强攻,试图尽快结束战争,可没有足够的战船,就是我亲自前往,也不好说能稳赢江左水军,能完成强渡……」
「陛下,羊慎之麾下都是曹嶷的降兵……」
「曹嶷的军队有两种人,一类人是最近几年招募的流民,他们没有什麽战斗力,是被曹嶷强征而来的,遇到敌人会退缩,还有一类人,是跟着曹嶷征战很多年,几乎跟所有强军都交过手,经验十分丰富,籍贯青州的老卒……」
「而羊慎之最擅长的,就是激发军心,让军士们为自己死战,任何有经验的老卒,落在他的手里,都是一股不能轻视的力量。」
乔苞张了张嘴,依旧不能反驳。
刘曜再次低头,盯着面前的舆图,他方才的醉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那傲气似乎也都消失了,他无比的平静,开始分析起了局势。
「倘若石虎战败,石勒必定会大怒,他不会再执意夺取青州,会让石虎领兵前往……」
刘曜的手指在舆图之上划过,迅速落在了一处地方。
「由济北……往濮阳。」
「泰山的军队……」
刘曜分析了好几次,像是有了什麽主意,他眯起了双眼,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乔卿,做好撤离的准备。」
「我们要尽快退往河内,从河内返回河东驻地……」
乔苞大惊,「陛下,我们要撤离??」
「只要看起来像是要撤离就可以了.……」
刘曜说道:「先前我们出兵,是因为石勒和羊慎之都不愿意交战,都想要发展本身,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壮大,可现在,羊慎之夺取了青州,若是他再击败了石虎.……石勒必定是坐不住的。」
「青州落在羊慎之的手里,泰山以及周边诸郡,就不必再担心东边的军事,他们会合力攻打濮阳等地,完全收回兖州,若是这样,石勒就彻底失去了在河南的势力,再也没有南下的机会.……」
「如果能让他们打起来,我们就可以不慌不忙的去夺回平阳等诸地,甚至,夺取虎牢,荥阳,也未尝不可……」
……
荡阴。
城内此刻十分的繁忙,斥候们进进出出,有大量的军队驻紮在城外,道路之上,到处都是漫天的灰尘,有一队队的骑士朝着不同的方向出发。
百姓们几乎不敢出门,家家户户都是锁紧了房门。
城内除了走动的军吏和斥候,再也看不到其他什麽人。
官署之内,石勒跟刘曜一般,脸色同样很阴沉。
只是,他并没有殴打左右的军士,也没有为难身边的将领和谋臣。
相比刘曜身边那寒酸模样,石勒这里就要热闹的多,在他的左右两侧,坐满了人,既有武将,也有汉人谋臣,共计有二十余人,此刻议论纷纷。
他们正在商谈的,也正是刘曜方才谈论的事情。
张敬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大王,青州已经是落在了羊慎之的手里,我以为,可以舍弃,不必再继续强攻。」
「我们现在多面作战,局势十分不利。」
「孔将军在幽州与慕容部作战,支将军在平阳与平先交战,两位石将军在河内与刘岳交战,石季龙在青州与羊慎之交战,桃将军在文石津与陈川,李矩交战……」
「石季龙麾下战船本来就不足.……与其继续攻青州,不如让他领兵往濮阳,跟桃将军合兵,冲杀陈川李矩等人,夺取兖州,断刘曜的退路,将他围困在河北,将他消灭!!」
石勒没有给出回答,点点头,看向了下一个。
另一位谋臣起身,迟疑了下,而後说道:「这次战败的消息,我们是从敌人口中得知的,石将军并不曾主动派人来告知,先前右侯劝谏大王,要尽快南下,抢在羊慎之之前夺取青州,可石将军却公然违抗军令.……」
「这次的失败,正是因为先前没有遵从右侯的计策,未能早早渡河强攻,让羊慎之先行一步.……而且,石将军以能征善战而闻名,作战时格外谨慎,这次偏偏却没有什麽防备,就这麽轻易的被羊慎之焚烧船只……」
「再次拖延破贼的时日……我实在想不到他是出於什麽用心。」
「望大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