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超开口反驳道:「无论如何,赏罚必须要分明,有功者若是不赏,所造成的危害比其他的事情都要更大。」
司马睿清了清嗓子,「还是应当找个其他的办法。」
司马睿说起自己的想法,「今中原稳定,羊慎之一人难以支撑大事,各地都需要人手,若是能派遣一些忠良往前线为将,再派一些贤人前往地方为官……足以帮衬羊慎之,完成北伐大事。」
围绕在司马睿身边的这些人,都是司马睿的亲近。
而在此刻,众人的脸色都有些迟疑。
戴渊眯起双眼,一言不发,心里却暗自鄙夷。
现在才想起北边的这块肉?
会不会晚了些?
当初羊慎之说起北边的事,说自己要在北边打开局面的时候,朝廷可没怎麽上心,给流民帅的物资,甚至还得羊慎之跟豪族们开口去凑,在广陵建立行台体系,也是靠抄家,还有自家和王氏的支持……现在局势打开了,饭菜做好了,却想着要去上手去拿??
戴渊本人虽然没有直接帮助羊慎之,但是他弟弟戴邈在广陵是带头忙了不少事,在北边这顿饭做好的过程之中,戴家至少是帮着捡了些柴火的。
可在皇帝的眼里,事情当然不是这个样子。
当初是自己应允,朝廷才开始扶持北方的流民帅,是自己点头,羊慎之才能设立行台.……如今北边的情况有所好转,那自己也该拿到些好处了。
皇帝有这样的想法,他的亲信们无论是持有什麽态度,此刻都只能跟着他的想法来走。
刘超最先提出了建议。
「陛下,当今若是想让人来分摊行台的大事,已是不太可能,以羊将军的威望,这次所立下的功勳,谁能跟他平分行台大事?谁又能跟他分担中原军事?」
司马睿看了眼戴渊,「戴公可以。」
「让戴公都督司州,豫州,并州,雍州四州军事,领征西将军,镇许昌,分担中原一半的防区,跟羊慎之分别担任行台左右仆射,共操大事,如何?」
征西将军吗?
刘超愣了下,问道:「那陛下准备如何封赏羊将军呢?」
「升一级,担任安北将军,爵位上多提一些,授郡公,跟二王同等爵,外加都督冀,幽军事,徐州牧……如何?」
刘超陷入了沉默。
他不好说。
陈頵很赞同,「陛下英明!」
可戴渊自己却有些坐不住了。
陛下这是要自己过去接管豫州,荥阳,河洛等地的军队,跟羊慎之分庭抗礼??
如果没有羊慎之这样的强人,他倒是很乐意去接手祖逖,可是……现在这局势可不好说,豫州,荥阳,河洛等多地的军队,都深受羊慎之的恩德,对他言听计从,自己就算成功上任,能管的住这些人吗?
就算能安抚住这些人,还能安抚好羊慎之吗?
这要是被羊慎之当成是威胁,被他领兵来攻,自己能抗住多久??
能抗十天吗??
可当着这麽多人的面,戴渊当然不能说自己害怕羊慎之,他用了另外一套说辞,「陛下,臣以为,羊将军要沿着河水来御敌,整个河水南岸都是一体的,不能强行分开,只有这样,才能将胡人挡在河水之外.……」
「况且,中原的诸多将领,都是羊将军的亲信,若是臣忽然前往,可能会使得他们不满,甚至出现投敌的情况。」
「若是再让羊慎之误以为朝廷要夺其权,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後果……」
司马睿觉得戴渊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他转头看向了刘超。
「刘卿可有什麽解决的办法?」
这一次,刘超沉默了很久,而後,他缓缓说出自己的谋划,「若是陛下执意要在豫州另立都督,只有一个办法。」
「让豫州成为屏障,成为缓冲.……」
「哦?」
「大将军跟羊将军虽是亲戚,可多有不和,豫州跟大将军的辖区多有接壤,倘若两人极度不和,甚至到了列兵前线,互相防备的地步,那就需要一个缓冲区,将两人隔绝开……」
刘超没有清楚地说出具体的措施,但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司马睿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羊慎之驻守在中原,是为了北伐,倘若跟王敦的矛盾激化,甚至需要分兵来抗衡,那还不如让别人代管,他本人应当也不会在意吧?
戴渊的眼里满是惊诧,你们来真的??
一次招惹两个?
司马睿陷入了沉思,可是,要怎麽才能让王敦跟羊慎之的矛盾激化,让他们到对峙的状态呢?
就在司马睿沉思的时候,有一人缓缓开了口。
「陛下.……」
司马睿擡头看去,开口之人,乃是庾亮庾元规。
庾亮最近的地位略有提升,主要是因为,他的妹妹给太子生了一个儿子,有了儿子,太子妃未来皇後的位置也就更加稳固,庾氏外戚的地位也因此再度上升。
但是,庾亮本人的处境却不是很好。
太子跟他的关系已经变得很疏远了,庾亮彻底失去了东宫的官职,太子不怎麽跟他往来,倒是跟庾冰常常待在一起。
而在士林之中,因为庾亮跟皇帝走的有些太近,也失去了许多的朋友,而最关键的是,羊慎之将他压的太死了。
曾几何时,庾亮还是年轻一代的领袖,年纪轻轻,『典故等身』,跟王导这样的大名士平起平坐,称兄道弟,风雅故事遍布各个年龄段,跟各个名士都有故事,长相英俊,外戚身份,完美无缺,许多人都觉得他会接替老王。
可他的风雅故事再多,也没有羊慎之这麽夸张,过去一天一个风雅小故事,现在是一个月一个大典故……而且,羊慎之搞出来这些典故,是别人学都学不来的,什麽奇袭青州,什麽义降曹嶷,什麽使降军归心,大破胡人。
这些典故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夸张,都是经过了层层的渲染。
梧桐堂的士人们说:羊慎之领着军队渡河的时候,原先的风暴忽然停止,风和日丽,风浪推动者船只前进,说这都是因为羊慎之的仁德通天。
他们说:羊慎之到达青州的时候,曹嶷因为被羊慎之的仁德所震慑,不战而降,青州大族,青州的军队,都因为他的仁德,迅速归顺,没有一处抵抗的。
他们说:刚刚投降的军队因为感受到羊慎之身上不寻常的仁德,决心为他死战,最後击败了石虎。
他们说:羊慎之到达河北之後,一番言语,说的张宾吐血病倒,说的投奔石勒的士人们颜面无光,说的那些为虎作伥的人幡然醒悟.……
整个世界,都成了羊慎之的表演舞台,而庾亮这些名士,费尽心思搞出来的大故事,也掀不起任何风浪,在羊慎之的对比之下,反而显得庸俗。
羊慎之在忙着北伐的事情,以仁德收复青州,你们却在这里裸奔,谈天说地??
庾亮很早就被羊慎之给压死了,从平起平坐到甩在身後,而如今,根本没有人会把他跟羊慎之放在一起比较.……最意想不到的,是有人开始商谈邓岳,江逌,孔昌,孔惔,王允之,陆始等梧桐六君子与庾亮孰贤。
庾亮本人倒是还沉得住气,对这些都视若无睹,可他跟尊王旧派的关系,也因此变得越来越近。
庾亮此刻脑海里似是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他缓缓开口说道:「陛下.……其实,不需要刻意引发内乱,内乱一起,对天下不利,对社稷不利。」
「我们可以采取其他的方式,我觉得,大将军是一定不希望豫州完全由羊子谨来接手的,我认识一个人,此人唤作钱端,因为钱凤而失去官职,回到吴兴耕读……臣可以将他找来,让他再前往武昌,跟大将军晓以利害。」
「比起羊慎之,大将军肯定更希望是戴公待在自己的身边.……」
「只要他愿意相助,完全可以在将内战风险降低的同时,让戴公能名正言顺的前往豫州……」
司马睿忽然觉得庾亮说的也很有道理。
他当即便决定按着庾亮这个计划来行事,他不只是要用戴渊来分中原,他还准备启用一大堆尊王派的官员们,让他们到中原出任太守,县令等官职,多弄些功劳,争取把中原变成自己的统治区。
当然,军队这边也得派一些人前往,行台也得如此.……
司马睿越想越是开心,如果一切成功,那自己就能绕过大族,在中原建立听命於自己一股强悍力量,到时候,便是迁都到许昌等地,也未尝不可啊!
司马睿结束朝议,让其他人离开,只留下了一个庾亮。
戴渊眉头紧皱,他离开皇宫,回到家,便迅速钻进书房,书写了起来,写了许久,这才令人将密信偷偷送到王府,交给王公。
若是可以,他还想多活些岁数,不想那麽急着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