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
明明是出了巫蛊这样的大事,甚至出现了两军交战的情况,可建康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看起来比以往还要平和的多。
王导做了群臣一直都想让他去做的事情。
这个行为,并没有导致凝聚起来的江左朝廷崩溃,在羊慎之等众人的努力下,这个原先拚凑起来的朝廷已经固定在了一起。
地方上那些尊王势力,如陶侃,如甘卓,还有各地的那些太守,县令之类的,在明确获知巫蛊之事後,也没有一个站出来要讨伐王导,或是为皇帝鸣不平的。
也没有出现什麽叛乱,一切都是那麽的太平。
这让王导的心情很是不错。
各地之所以没有出现动乱,是因为羊慎之。
这帮人一方面是惧怕羊慎之,怕这个打遍天下群雄的猛将,一方面是敬重羊慎之,重他的名望,他所做出的贡献。
此刻,王导跟太子坐在书房内,惬意地吃茶。
王导这次的夺权政变,十分的古怪,他虽然抓了尊王派的大臣,可并没有用自己人直接顶替空缺,没有直接处置他们,他虽然控制了中军,可同样没有用王氏族人来直接掌管这支京城的军队。
他更像是帮助太子夺权,尊王派的大臣,交给太子来处置,空缺,让太子党来替补,军队,由太子来掌管,甚至是出击的军队,用的都是东宫出身的祖约,周筵等人。
王导或许也明白,想让太子帮着自己废掉皇权,让重臣架空皇帝,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将皇权过渡到他的手里,大概能被接受。
也如王导所想的那样,太子从头到尾,就帮着联络了祖约,其他的事情,则都由王导来完成,最後再由太子出面平定乱局。
司马绍看起来就没有王导这麽平静,他看起来有些发愁。
处置这件事,不太好办!
大族之间,沾亲带故,别说是太子了,就是羊慎之,也不好对大族用重刑,也就只有刘隗刁协这样寒门出身的,无人庇护,才可以施以重刑。
王导只负责行动,并不负责收尾。
这处置的事情都落在了太子的手里,王导似是想通过这件事来让太子能合法的介入朝政,为他积累威望。
司马绍问道:「王公,所擒获的众人,该如何处置呢?」
「何不交由廷尉处置?」
「牵扯的人太多,我不想这麽对待卢公.……」
王导甚是欣慰,太子确实是心善。
王导又问道:「温太真等人不曾为殿下出谋吗?」
「就是他们让我来找王公,跟王公谘询大事。」
王导愣了下,「太真大才矣。」
王导让司马绍来办这件事,就是让他以此介入朝堂政务,而温峤的建议是让司马绍反过来找王导,跟王导谘询大事,温峤这是给了太子一个身份上的定位,想要介入朝政,就要信任王导,听从他的建议来办事。
王导便没有脱身身外的想法,太子问政,他便坐直了身体,开始如实的回答。
「殿下,我之所以让您来操办这件事,一是为了安抚陛下,安抚那些尊王派,稳定局势,二是为了帮助殿下,收这些尊王派之心.……这些人之中,也有忠心为国的贤人。」
「故而,殿下可以用四种办法来对付这些人。」
「第一个办法,自然就是杀。」
王导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陈頵,不能不杀。」
「陈頵虽然表现得刚正,可他根本无心社稷,譁众取宠,无所不用,从陛下提拔他开始,他就一直在全力加剧矛盾,挑拨离间,甚至试图阻止土断,想通过陆晔来攻杀北人……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司马绍轻轻点头。
「第二个,就是流放。」
「刘超.……我觉得殿下可以饶他一命,此人多有功勳,有治理地方的才干,也不是无德,只是,很多事情,他不得不为,将他流放,送到交州广州等地,让他在那里出任官职,或许能有奇效。」
「第三个,罢免。」
「如戴渊这类人,不好处置,也不好流放……就可以罢免其官职,让他们待在府内反省自己的过错。」
「第四个,就是降职,罚俸禄,像是羊聃羊将军,蔡豹蔡将军等人,没有参与,却也没能阻止.……但是念其功勳,将其降职.……」
司马绍问道:「宗室要怎麽办呢?」
「老臣以为,除却司马承之外的宗室,可以罢免官职,保留爵位,回封地反省。」
「司马承呢?」
「此人太过刚烈,绝不会服从,放他出去,他必定会召集众人,试图叛乱……天下必定不宁……」
王导虽没有明说,但是该说都说了。
司马绍点点头。
他们又谈论起名单上其余的那些人,等到中午的时候,这些尊王势力也都各有了安排,该杀的,该流放,该罢免的,司马绍心里都有了数。
王导送司马绍出门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也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麽痛快地跟君主一同商谈大事了。
自从刘隗刁协之後,皇帝就不再信任他,再也不跟他谘询大事.……
……
庾府。
大多数人,司马绍都知道该怎麽处置。
唯独到了庾亮这里,司马绍是无比的头疼。
杀?那自然是不行的,且不说他名士的出身,就说他跟自己的关系,那也不能下手去干掉他.……流放?将这人送出建康,派到外地,司马绍很担心他会在地方上惹出更大的麻烦,罢免??
他就是留在建康,也不消停。
他本人又是个标准的软硬不吃。
太子决定亲自出面解决这个问题。
当司马绍来到庾府的时候,庾府已经被军士们所包围起来,军士们进去告知,很快,庾亮就领着众人出来迎接。
在很多时候,庾亮都会劝阻太子跟王导过於亲近,会劝谏他一些比较激进的想法与行为,但是这一次,庾亮却十分能理解太子。
他可是亲自见到了那帮人对太子的诋毁。
司马绍被庾家的那几个人迎进了屋。
他坐在上位,庾家众人分别坐在了他的两侧。
「元规实在不该与这帮人往来。」
司马绍冷冷地说道。
庾亮没有反驳,只是无奈地说道:「殿下说的是。」
「我费了不少力,让朝中那些人答应赦免元规……接下来,我还要设法去搭救其余众人,哪怕是刘超,我也想救一救,他立过许多功劳,巫蛊之事,他并未参与,只是与叛贼太过亲近……」
庾亮并不怀疑太子的话,太子向来宽厚,尤其是对他们这些人。
「臣拜谢殿下!!」
司马绍不慌不忙地说道:「元规先别急着拜谢,虽说死罪可以赦免,但是,这建康,元规是不能待着了,需往地方上为官。」
庾亮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波动。
离开建康,对他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以他的名望,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发挥出才干,都不怕被埋没。
「喏。」
庾亮低头认下。
司马绍点点头,欣慰地说道:「这次前往地方,元规一定要再三反省自己的过错,要努力辅佐羊将军,为他治理青徐事务,为他奔走,勿要再争执不合……」
原本还一脸平静的庾亮,忽然听到了关键词,他的脸色一变,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又迅速消失,「殿下要我去哪里?」
「当然是中原,到羊平北身边任职,哦,对了,这次羊将军立下极大功勳,我听闻三台诸公商议着他可能要成为镇北将军了.……这种身份,也不会让元规难堪.……」
「殿下!!」
庾亮的声音大了些,他说道:「臣与羊平北过去多有不和,怎麽能到他麾下任职,恐生大乱,还望殿下将我派往别处……」
司马绍松了一口气,他终於开心了。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这位亲戚是标准的两汉君子形象,软硬不吃,恪守原则,是个杀也杀不了,安抚也安抚不了的硬骨头,可王导并不这麽想,王导在庾亮的处置问题上,给出了两个方案,司马绍就决定试一试。
没想到,真的让他试出来了。
司马绍方才一直都在观察着庾亮,当自己让他前往羊慎之身边的时候,他明显是怕了,慌了。
这麽一来,司马绍便放心了,是他看错了人,庾亮并非是什麽软硬不吃,能直面生死的硬骨头,既然害怕,那就好办了。
「元规不必担心,我会给子谨交代好,让他勿要在意过去那些事,他是士人楷模,必定不会为难元规……」
庾亮满头大汗。
会死的啊!
羊慎之怎麽可能放过自己,要是去了北边,过几天只怕就要离奇地死在敌人斥候的手里,死无对证.……
「殿下,我实在是不愿意前往北边……」
「唔。」
司马绍沉吟了许久,「不愿意前往北边……那就去南边吧,去陶将军身边.」
庾亮更害怕了。
陶侃很讨厌他,几次恐吓要杀了他。
庾亮害怕极了。
庾亮并非是他平日里彰显出来的那种硬骨头,要是他骨头够硬,历史上就不会在引发叛乱之後,丢下妹妹和外甥独自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