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渡。
渡口此刻已是人满为患。
司马绍和王导亲自前来迎接,国内的尊王派,太子党,新派,南派,侨派,北伐派……反正没有敢不来迎接的。
哪怕是被罢免了官职的戴渊,此刻都以白身的身份混迹在众人之中,想着来迎接羊慎之。
先前羊慎之每次回到建康,都是有一大群的士人们前往迎接,可现在就不同了,寻常士人完全没有去迎接他的资格,甚至一般的官员都不太能前来迎接,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些三台之重臣,是诸军之大将。
司马绍和王导站在最前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里的轻快。
小羊来了,他们就能少操些心了。
当下皇帝是不再轻易招惹麻烦了,可国内仍然有着许多事情让他们头疼。
没有羊慎之,司马绍在许多事情上无法进行决策,不是他无能,而是他担心有些决策可能会跟羊慎之的想法有出入。
在司马绍的眼里,羊慎之是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他对将来的大事必定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最好还是跟他商谈一番,而後做出决定。
而在王导这里,羊慎之倒是不能影响到他的决策,但是能影响到他的执行。
在尊王派被打倒之後,新派就开始有点『洋洋得意』了,大多数人都觉得皇权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觉得可以大力为自家谋取利益,土断的事情竟也遭受了影响,失去戴渊的南人集团不太好压制侨人集团。
王导又不可能主动帮着这些南人去压制侨人,同时各地都出现了大族子弟违背律法,横行霸道的事情,枷锁被取下,这帮人彻底失去限制。
羊慎之这麽一回来,王导就可以让他来帮忙了。
在两人的身後,站着如羊曼,陆晔,荀崧,王邃等等重臣,又有祖约,蔡豹,周筵等诸将,这帮人神色各异,也都有着自己的目的,都在等待着羊慎之回来後共图大事。
远处的战船正缓缓朝着渡口靠近。
羊慎之与羊聃一同站在船头。
羊聃看起来仍有些茫然。
「贤侄,按理来说,没有诏令,我不该与你私自回去的……况且,你不是一直说,要我们保持距离……」
「当下殿下身边正需伯父这样的猛将来辅佐,岂能耽误?」
「况且,谁说没有命令。」
羊慎之清了清嗓子,「伯父这是奉镇北将军之令,并无不妥。」
「稍後见到众人,伯父勿要多言语,就一如往常,表现出对众人的不屑,愤怒,只需要对殿下十分的恭敬即可。」
「好……」
羊聃对此倒是很擅长,他只是不太明白,怎麽自己在京口待了几年,就可以直接冲击中领军的位置了,这位置可非同小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出任的,但是羊慎之都这麽说了,那他也不多问,就按着侄儿所说办就是了。
船队到达渡口的时候,太子找准机会,快步上前,王导都被吓了一跳。
羊慎之刚刚走下船,抬头就看到了迎面扑过来的太子。
「镇北将军羊慎之拜见殿下!!」
羊慎之十分恭敬地带头行礼,他身後众人亦是纷纷跟着行礼。
司马绍急忙扶起他,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卿此番为朝廷收复青,兖二州,大破胡人兵马,生擒石勒的二员大将,自朝廷立足江左以来,从未有建功如卿者!!」
「得卿这般贤才,是吾之幸,是天下之幸也!」
「岂敢,北伐功成,是因天命不绝华夏,将士们奋勇杀敌,文臣们勤勉治政,殿下大德,恩泽披四海,人心所向,故胡莫能当之。」
当着这麽多外人的面前,两人还是说了些像模像样的『场面话』,完成了互相吹捧的事情後,羊慎之又去拜见王导,羊曼等长辈。
除了他们俩,其他人也基本不敢受他的礼,反而是要先对他行礼。
除了他本身这个第三品的镇北将军之外,就是司马绍给他弄得爵位有些太高了,开国郡公,这是跟王导,王敦平起平坐的第一品爵位,哪怕尚书令在他面前都要低一头。
羊慎之见过众人,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城池方向出发。
朝廷为羊慎之安排了十分豪华的迎接仪仗,这兵马从石头渡一路排向了皇城,沿路戒备,有百姓远远站在警戒之外,沿路上旗帜飞扬,乐师演奏,司马绍跟羊慎之同乘一车,身後是百官簇拥,将领随马。
各类仪仗分布在前後,诸多雅乐并奏。
马车就这麽不慌不忙的往皇城方向行驶而去。
羊慎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低声对司马绍说道:「这有些太隆重了……正是开春时分,勿要误了农桑事。」
司马绍也压低了声音,「这是群臣要求的,连着有三十余人上奏,说你功勳极大,必须要隆重……甚至有人要父亲效仿古礼,亲自前往渡口迎接,我哪里敢反对呢?」
「哦?」
「城内的人已经嚣张到了这种地步?」
司马绍迟疑了下,再次说道:「这些时日里,我倒开始理解父亲了。」
「他们做的都不只是这些,他们还试图打破土断.……想要将我赶出朝议,由他们自己完全决定,对了,中军都开始不听话了.……私下里我们再说。」
羊慎之点点头。
众人就这麽大张旗鼓的走进了皇城,司马绍领着众人到达太极殿,一同拜见皇帝。
司马睿坐在了上位。
羊慎之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的模样。
司马睿看起来瘦巴巴的,没有了过去的圆润儒雅,他的眼神都失去了光泽,他坐在上位,却像是一具乾屍。
这一次,彻底击败司马睿的不再是王敦,而是王导。
在羊慎之的影响下,这位一次次帮着稳定局势的重臣终於忍不住,重拳出击,而他的拳头比王敦的还要更重。
王敦打了人,至少能背负坏名声,可王导打了人,挨揍的反而要背上坏名声。
王导一次简单的政变,就捉拿了那些亲近司马睿的心腹大臣,重要的将领,尊王派不是被罢免,就是被流放,被杀。
大族们换了个装饰品,决定让司马绍来当。
至於司马睿的命令,这次却连後宫都传不出去了。
当司马睿的目光落在羊慎之身上的时候,他又像是稍稍活了过来。
当下的局势,对司马睿来说就是个死局,群臣已经不再信任他,整个建康都已站在他的对立面,可如果说,当下还有一个人能打破这个死局,改变这个局势,那一定就是羊慎之了。
如果羊慎之愿意帮助他,他还是有机会能再次夺回权力,至少是在建康的权力。
「羊卿!!」
司马睿笑着。
「陛下。」
羊慎之再次行礼。
司马睿想要说些什麽,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收起了喜悦,「羊卿此番立下大功,朕心甚慰……朕特意令人做了一条玉腰带……稍後可来殿内领着。」
羊慎之愣了下。
衣带诏?
两旁大臣们的脸色也有些古怪,这又是个什麽意思?谁是曹操?
等到羊慎之入座之後,方才有大臣起身,劝谏皇帝以身体为重云云,愣是将皇帝给送出了太极殿……羊慎之看了都有些吃惊。
这皇权跌落的速度实在是快的可怕,皇帝越来越不被人当回事了。
而後,王导处置了这场的朝议,这次的朝议,主要就是大家坐下来吹捧羊慎之。
王导说起羊慎之这次的诸多功勳,说的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夸赞他的品德和忠诚,说的那叫一个催人泪下。
羊慎之自己听了都觉得感动。
在完成了场面话之後,王导就正式宣布大家早已知晓的封赏,而後群臣们向羊慎之致敬之类的。
……
司马睿坐在屋内,神色警觉,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侍人走了进来。
「是羊卿来了吗?」
「镇北将军羊慎之求见……」
「让他进来!!」
很快,羊慎之就被带到了皇帝的面前,羊慎之朝着皇帝行礼拜见,司马睿一把扶起他,跟先前的太子一样,眼泪都在打转。
「爱卿.……天下要亡在那些歹人的手里了!!」
「王导根本约束不了那些奸贼,朝中刚正的大臣们全部被王导罢免流放,其余的那些人,狼狈为奸.……太子几次将他们的书信带到我面前,他们甚至在奏表里对朕不敬,对太子不敬!!」
「他们在城内为非作歹,侵占朝廷钱粮,克扣往中原的物资,贪得无厌……」
司马睿根本不客套,在看到羊慎之的第一眼起,就开始倒苦水,跟他告状。
司马睿心里总是觉得,羊慎之跟城外那帮人不是一样的人。
他至今都记得,过去那个说起要用三个政策来帮助自己完成新政,改变局势的年轻後生。
果然,听着他的话,羊慎之的脸色变得愈发的严肃。
「陛下。」
司马睿看向他。
羊慎之问道:「您让我前来帮忙,是让我来解决您大权旁落的事情,还是解决他们鱼肉百姓,败坏朝纲,贪墨粮草的事情?」
「你……朕.……这.……」
「若是前者,恕臣无能为力。」
「而後者,不必陛下多言,臣自当处置。」
ps:回来了,回来的较晚,时间上只够我更一章的,发出来你们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