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曹大郎参与第二场考核的时候,面前却已经摆好了笔墨,不再是由他们携带,而是由官府直接提供。
连着参加了三次,曹大郎的状态也是一次比一次好。
等到全部都考完,曹大郎跟着好友离开考场,两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两人都考得不错,得亏家里的藏书。
可并非所有人都是这般,不少人还是垂头丧气。
战乱之後,民间的藏书进一步减少,大量的都囤积在大族的手里,寒门手里的书已经到了要互相借阅的地步,很多人的家里都凑不出完整的实用类书籍。
曹大郎仍然是在搜寻着什麽,忽然间,他再次看到了那位贵人,他仍然是被许多人簇拥起来,正在向他们说着些什麽。
曹大郎深吸了一口气,在友人惊愕的眼神中,快步走向了羊慎之。
他的速度很快,几步就来到羊慎之身边,可下一刻,两旁忽冒出两个壮士来,一左一右,险些就给曹大郎按在地上。
「将军!我是来还笔的!将军!」
曹大郎急忙解释,羊慎之转头一看,看清楚模样,让杨达和蔡裔放开这人,让他走上前,曹大郎不安的走到羊慎之的面前,取出了对方所送的笔,又朝着羊慎之行礼。
「将军之恩,没齿难忘!!」
羊慎之笑了笑,将他扶起来。
「笔就送给你了,你那支笔坏了,士人总不能一支笔都没有。」
「你答题的时候我看了几眼,你的水平很不错,尤其是数学,我看连最後几道题你都答得很好……」
「回将军,我家内有几本藏书,皆是算术。」
羊慎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的家境如何?」
「这……」
「嗯,你们平日里若是要读书,都是怎麽办的?」
「友人之间互相借阅。」
「还有呢?」
「没了.……」
「书肆呢?我听说,有寒门子弟当佣书人,帮着抄写书籍,补贴家用,同时也是当作读书……」
曹大郎苦笑着摇头,「将军,这佣书人所抄写的多是佛经,只能补贴家用。」
「书籍昂贵,一本抄写完整的《汉书》,能抵得上十亩良田……根本不是寒门子弟能奢望的。」
羊慎之又跟他询问了许多,曹大郎一一回答。
羊慎之便看向一旁的蔡裔,「元子,给这後生赠些钱财,算是对他的奖励。」
曹大郎大吃一惊,「怎敢要将军的赏赐……」
「无碍,我看你大概率是能通过的,若是真的通过,去了地方为官,多做好事,就当是报答我了。」
蔡裔便给了他些钱财,曹大郎再三拜谢,这才跟着友人离开了此处。
羊慎之目送对方离开,再次看向左右的众人。
「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书籍的成本太高,寻常人家难以接受。」
「造纸术是必须要改进的,要让纸张更加的廉价,而後再采用我所说的印刷技术,二者合一,书籍的成本能降低很多很多.……书肆也就能真正做起来。」
「尽快去将匠人给我找过来。」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匠人了,无论是造船匠,是造纸匠,还是军匠……我们都很稀缺,北伐的关键,就在这些匠人们的身上。」
……
城内正在操办考核,录取寒门子弟的时候,大将军正跟王导巡视建康各地,说是巡视,其实就是玩乐,大将军已经很久都不曾回到建康了。
难得回来,自然是要好好转一转,见见诸多朋友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噩耗再度传来。
华谭华公在家中病逝,享年七十九岁。
他确实高寿,就如他曾给羊慎之说过的那样,他见过这个帝国最强盛的时候,也是看着帝国渐渐走向没落的。
噩耗传来,朝野悲痛,皇帝也是拖着病体,表示了自己对此噩耗的悲痛,对华公的敬爱,朝廷即刻启动了追封程序,赠光禄大夫,金章紫绶,加散骑常侍,諡曰胡。
羊慎之同样很是悲痛,可他当下在建康内还有许多事情要办,没办法返回广陵。
尊王攘夷正在有条不紊的继续着。
王逊的儿子作为使者最後一个到达了建康,王逊本人年事已高,身体也不是很好,实在没办法能往返两地之间,他就派儿子代替他前来,也算是表达自己的支持。
等到所有人或者他们的使者都聚集得差不多了,羊慎之就进行了下一个环节。
也就是举办正式的仪式。
这场仪式由大将军王敦来负责,到达现场的诸多镇将,或是他们的代表,在王敦的带领下一同盟誓,盟誓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从此接受朝廷的调度,不再发生内部的冲突,齐心协力,对抗胡人,完成北伐大业。
仪式举办的轰轰烈烈,一时之间,王敦的名声再次响彻各地,风评迎来了极大的好转。
羊慎之并没有跟他去抢这个名头。
对羊慎之来说,谁带头并不重要,能完成就好。
正好,朝廷第一次的浊官科的结果也是出来了,通过考核的人还真不少,朝廷便开始了初次的大规模委任工作。
各地的官员们,在朝廷这里都是有记录的,但是很多官员,都是属於自立性质的,自己封自己当官,而且低级别的那些位置,要麽是没有报备,是空白的,要麽就是地方自行委任,通知了朝廷一声。
如今,这些通过考核的後生们,带着朝廷的任命,开始前往目的地,朝廷的分配也是根据地方的情况来进行的。
重点是放在了中原地区。
中原的那些流民帅身边,其实还是挺缺乏这种实干型官员的,若是派遣的官员级别太高,容易让这些流民帅感到惧怕,担心朝廷是不是要取代他们,但是低级别就刚刚好,他们也能明白这是朝廷派来帮助他们的。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羊慎之几次向朝廷上奏,终於,尚书台通过了他的请求。
将原先的广州刺史,都督交州军事,镇南将军陶侃,正式晋升为征西将军,豫州刺史,都督司隶,雍,并诸军事,使持节,等等……
简单来说,就是当初皇帝想让戴渊干的事情,如今被羊慎之主动让给了陶侃。
陶侃跟戴渊可不一样,老陶很能打,同时善於治理地方,他对羊慎之来说,是一个顶级的强援,让他坐镇在刘曜面前,羊慎之就能安心去对付石勒。
虽说那位羊皇後派人来联络羊慎之,说什麽要让双方交好之类的话,但是以刘曜的为人,那肯定是不会让石勒安心攻打羊慎之,也不会让羊慎之安心发展河水防线,洛阳如今落在刘曜的手里,他能对河水防线起到很大的破坏。
有陶侃挡在他面前,不敢说能击破刘曜,至少能藉助地理优势挡住他,给羊慎之创造发展的机会,陶侃本人也能帮助当地发展。
当正式的委任下来的时候,陶侃都觉得不可思议。
两人坐在梧桐堂内,陶侃看向羊慎之,眼里满是迷茫。
当下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为自己争夺利益,为自己争夺地盘,争夺人马,争夺功勳.……他还是头次看到有人主动让出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军队,自己的麾下给别人的……要知道,陶侃可不是羊慎之的下属,不是去协助羊慎之的。
他现在被升为征西将军,比羊慎之还高一级呢。
陶侃端起手里的酒盏,狐疑地问道:「我听闻,豫州是祖公留给羊将军的……是他亲自将豫州托付给了羊将军,羊将军就这麽让给我?不怕辜负祖公吗?」
「祖公的志向,不是让我称王称霸,而是要我去完成北伐大业,要将那些胡人驱逐出去。」
「他所托付给我的,也是北伐的大业。」
「我想,祖公绝对不会因此怪我。」
「我不希望陶将军这样的名将待在岭南荒废时日.……这麽说对岭南的百姓或许有些不公,但是,天下真正的大敌在北边,不在南边。」
「先前祖公病重,李矩虽然尽全力,可石勒险些就攻破了荥阳,若不是祖公强忍着病痛,出现在荥阳,整个兖州早就崩了,连带着青州也守不住……现在祖公不在了,我需要一个人能顶住他的位置,让我不必忍受双线作战之苦。」
陶侃听着羊慎之的话,看向羊慎之的目光愈发的复杂。
「老夫活了这麽久.……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那说明陶将军见的人还是太少了。」
「正好出去多走走,中原之内,遍地都是我这样的人,都是一心报国,要驱逐胡人,盼恢复家园的豪杰。」
陶侃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有你这样的後生,北伐必定成功。」
「有您这样的长者,天下必定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