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侃听到他的质问,勃然大怒。
「你是祖公的爱将,祖公刚刚逝世,你就想要领兵谋反,是想坏了祖公的名誉不成?!」
韩潜一愣,「这跟祖公无关.……」
「那你为何要捉我?!是想拿了我去投奔胡人吗?换取荣华富贵吗?!」
韩潜语塞,陶侃嗬斥周围的军士,让他们让开道路,「带我去营帐之内,我有大事与你商谈!」
韩潜迟疑了下,还是带着陶侃进了营帐。
走进帐内,陶侃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上位,示意韩潜坐在他的身边。
陶侃又命令武士们去打开那些酒,给自己也倒一些。
陶侃人高马大的坐在上头,盯着面前的韩潜。
「我在荆州的时候,就跟祖公多有往来,还曾一同剿匪灭寇,我记得你当时只是个马弓手,领着数十个骑兵在前头冲阵,是也不是?!」
韩潜的气势已经弱了下来,他点着头,「确实如此。」
「祖公立志北伐,收复豫州,立下极大的功勳,朝野都很敬重他,你既是他所提拔的心腹,又怎麽能起兵作乱,坏了他的名誉呢?你要是真领兵攻城,朝廷会怎麽想?」
「他们会觉得祖公养兵自重,他麾下的军队只听命於他,不听命朝廷,那祖公岂不是成了反贼吗?!」
韩潜脸色通红,「祖公有遗志,当由羊将军总领大事。」
「那你觉得我是怎麽来这里上任的?我能从羊将军手里抢走豫州??」
韩潜盯着他,「你是四征.……」
「王敦还是大将军呢!!羊慎之一声令下,那大将军都要从武昌跑到建康,带头去搞什麽尊王攘夷.……我四征又如何?能比得过大将军吗?」
韩潜再也说不出话来。
陶侃严肃地说道:「我听闻,祖公逝世之後,你管教不力,使得军士们在各地劫掠,夺取民产,连流民都不放过,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肃清奸贼,维护祖将军的名誉!」
实际上,豫州兵很早就开始从事劫掠活动,祖逖带着他们去劫掠,朝廷不给一分一毫,他们总得吃饭,总得想办法筹备军粮,後来羊慎之送来援助,情况方才有些好转。
可如今也仍然存在劫掠的情况,不只是在豫州,除了羊慎之,李矩,郗鉴等少数几个人,其他的都劫掠,苏峻是这样,刘遐是这样,陈川更是这样。
兵匪之间的区别并没有那麽大。
陶侃觉得,羊慎之让自己前来豫州,大概率也是他自己不好下手整顿。
毕竟他跟豫州这帮人太过亲近,又是祖逖的直接继承者,这继承对方的事业之後对他的老下属们下手,他可能是舍不得。
而陶侃就没那麽多的顾忌了,当初祖逖急着要收复豫州,纵兵劫掠,他能理解,可现在,有钱有粮,还敢劫掠,那就是找死了。
韩潜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也渐渐回过味来,似乎是明白羊慎之为什麽要让陶侃来坐镇豫州了。
他赶忙低下头,「将军,是我管教不严,我现在就下令惩治,绝不会再让一个军士跑到外头去……我一定.……」
陶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陶侃的手掌很大,很有力。
他严肃地说道:「我给你十一天的时间,好好整顿豫州之兵,十一天之後,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就前往征讨,如果我不能胜,那就上书给羊将军,让他出兵征讨.……现在,你就跟我回城内吃酒……明天开始算,正好还有十天。」
「喏!!」
当陶侃带着韩潜重新回到官署的时候,官署内的众人都被惊得瞪圆了双眼。
他们怎麽也没想到,陶侃居然真的能去将韩潜给带过来,而且看韩潜的模样,对陶侃毕恭毕敬的,完全没有原先的凶狠。
他们虽然不知陶侃是怎麽办成的,可也收起了原先那偏见,陶侃的行为忽然就给他的那些说法带来了可信度。
就连桓宣也是大吃一惊。
或许,他真的能从朝廷弄来钱粮物资???
陶侃设宴款待了众人,而後让他们各自回去办事。
等到众人离开之後,只有羊经留了下来。
陶侃便带着他去了书房。
陶侃面对羊经就温和了许多,跟他寒暄了几句,而後问起了刘曜那边的情况。
羊经眼眶一红,「交易只怕是难以继续了。」
「羊皇後病重,听太医说,时日无多,撑不了很久。」
「刘曜之所以肯互通有无,就是因为皇後的劝谏,皇後一旦倒下,刘曜只怕再也不肯听从.……」
陶侃长叹了一声。
羊皇後跟刘曜的那番对话,让泰山羊氏深以为耻,国内许多士人也是十分愤恨,可在老陶看来,那位皇後也同样是司马氏造孽的受害者之一,几次被人拥立,几次被人废掉,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对司马家有什麽正面评价的话,那都是菩萨心肠了。
陶侃并不怨恨她,也不敬重她,只是当下这局势来说,她活着的作用肯定比死了更大。
她这麽一倒下,这好不容易建立的牲畜贸易就有中断的风险。
陶侃迟疑了片刻,问道:「刘曜身边,可有能收买的心腹?」
「除了皇後,刘曜是谁都不信.……」
「没有心腹??宗室呢?」
「宗室也不敢劝谏他,更不敢对他指手画脚。」
陶侃再次沉默。
牲畜对整个中原的屯田事业有极大帮助,他不希望就这麽中断.……他沉思了许久,似是有了主意,「那他的太子呢?」
「太子还年幼,根本不知朝政.……」
「我的意思是,如果通过你们的亲族关系,向太子示好,刘曜有没有可能继续贸易?」
羊经这次却是沉默了下来。
「短时日内,就先不要提起这件事,免得激怒刘曜,但是,这贸易一定要设法继续……」
「喏。」
陶侃送走了这位,便开始筹划接下来的大事。
他先前应允桓宣,说要从朝廷弄来钱粮物资,这并不是吹嘘。
陶侃这次从广州回来,也不是空着手回来的,他在广州的时候,跟那些夷商弄到了不少的好东西,都是些奇珍异宝,是在中原绝对找不到的好东西。
陶侃并不是要求朝廷给援助,他是要从朝廷手里买援助。
他那些东西,如果要从民间买,还真不好说能买下多少,但是,如果是拿来送给朝廷那些负责钱粮的重臣们,以获得他们的支持,那是大有希望的。
对那些大臣们来说,用朝廷的钱粮为自己换取宝贝,是很赚的交易。
陶侃的儿子陶瞻就留在建康,忙着四处『行贿』,陶侃并非是那种古板,不懂得灵活变通的人,他也知道,有些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就需要做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
陶侃本来还想用这些宝贝跟刘曜那边再多换点东西,没想到,皇後却出了事。
桓宣很快就将相关奏表递给了陶侃,再由陶侃上奏到朝堂。
陶瞻在建康内四处奔走,送上各种奇珍异宝,获得大臣们的支持。
在诸多重臣的声援之下,朝廷认为应当答应陶侃,援助豫州,以打造坚固的中原防线,很快,国库挤出了不少的物资,粮草,从水路往豫州方向出发。
陶侃趁机继续讨伐豫州各地的盗贼,在祖公之後流窜进来的盗贼们,纷纷被他平定,打盗贼是陶侃最擅长的事情了,没有之一。
他又跟着韩潜等人整顿军纪,在处死了好几个带头劫掠的军官之後,豫州兵的军纪得到了很大的改善,陶侃利用自己的班底,打造了一支先锋军,仅有五百余人,却都是善战的猛士,震慑豫州的诸将。
等到朝廷应允救援的消息传来之後,豫州上下,都开始服从这位老将军了,连桓宣都不得不认可对方的能力。
这位竟然真的能从朝廷手里弄来物资!!
这可是羊将军都难以办成的事情。
在初步稳定了豫州境内的情况之後,一份广陵的书信来到了陶侃的手里。
在看过了书信里的内容之後,陶侃马不停蹄地领着那支先锋军朝着荥阳方向出发,与郭默,李矩,陈川等等众人相见。
李矩对陶侃颇为敬重,而郭默和陈川就跟韩潜差不多,都对陶侃有些不满,两人都称病,不愿意去见陶侃。
陶侃对此也没有多说什麽,他跟着李矩坐着小船偷偷去观察对岸的情况,又乔装成渔夫,几次渡河观察情况。
然後,他跟李矩策划了一次袭击战。
在永昌元年的五月中旬,陶侃跟李矩合兵,挑选出最精锐的军队,以小船渡河,袭击了石勒的平臯城,在对方几乎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们杀死守城官吏,屠了城内的国人,收割了对方的小麦,退回了河南地。
这顿时引得天下震惊。
自胡人开始劫掠各地以来,一直都是胡人派人来抢粮食,割小麦,这还是头次由晋人往北去劫掠小麦,甚至还成功了。
当陶侃带着斩获回到荥阳,封赏出战的众人时,郭默陈川等人也坐不住了,他们的『病』也好了,急忙前往拜见。
这也成为了汉胡之间攻守互换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