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死死盯着石虎离去的背影,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凶狠。
不认识陈安??
这就有些刻意了。
再怎麽孤僻,再怎麽无知,那刘曜麾下的大将军,不能说不认识吧?
光从这个回答来看,他劫掠陈安的使者,让自己葬送大好局势的事情,在石勒这里就已经是坐实了。
石勒的手指轻轻叩打着面前的木案。
宗室里的成年人就只有石虎一个,而其他人,多是改姓的外人,年轻一代里,真正能打的也就石虎一个,加上家里大人的偏袒,石勒几次放弃动手处置石虎的决定。
可现在.……石勒觉得,这厮大概是真的不能做一个宗室大将了。
他对自己都敢龇牙咧嘴的,将来要是面对储君,又怎麽会低头听令呢?
石勒此刻做好了决定。
他看向了北边,眼神闪烁。
就看这次陈安的事情能不能给他带来一个不错的机会。
如果此战能胜刘曜,就算不能彻底打垮对方,只要能夺取大量的土地,将刘曜驱赶出关中,拿下长安等要地,完成张宾的战略构想,那自己就要为太子解决隐患了。
先派人去盯着这厮,免得他又惹出什麽祸患.……
石虎走的很快,他纵马回到自家的府邸,刚刚进了门,他的神色就变得狂暴起来,愤怒的驱赶了前来服侍的仆从们,就这麽怒气冲冲的回到了里屋。
片刻之後,里屋内传出女子的尖叫声。
又过了许久,满脸是血的石虎从里屋走出来,朝着外头一武士挥了挥手,当即就有武士从屋内拖走了一个赤裸的屍体……
施暴之後,石虎的神色就没有方才那般凶暴了。
他平静地坐下来,擦拭了自己身上的血迹,闭目沉思。
方才大王是对自己动了杀心。
如此的突然。
石虎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程遐那个狗贼又在大王面前说了些什麽。
关键是,石虎并不知道对方说了什麽。
因此,在石勒质问的时候,他只能以不知道来进行搪塞,生怕多说多错,会直接走不出大殿……现在走出了大殿,但是石虎的心里依旧是忐忑不安。
他虽凶暴,可并不是无畏之人,对那些能威胁他性命的人,他还是很惧怕的。
石勒随时都能下手干掉他,而石虎在他面前并没有太大的胜算,没有还手之力。
这让石虎十分的担忧。
那程遐到底是说了什麽呢?这跟陈安又有什麽关系呢?
石虎隐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当初他准备进攻青州的时候,就曾打杀了一群想要渡河的使者,收获书信,从而误以为张宾跟羊慎之勾结起来,想要对自己不利……这一次,难不成是程遐又抓住了一批使者之类的??
石虎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该去做些什麽。
讨好太子,或是证明自己的能力,或是.……
石虎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可走到了门口,他又停下来。
「多说多错.……多做多错。」
石虎的脸色渐渐平静,他不再烦躁,不再纠结,很乾脆的脱掉了衣裳,就到床上呼呼大睡。
……
长安。
大殿之内,一片漆黑。
烛火孤零零的在角落里摇曳着,使得殿内的氛围更加的诡异。
有巫师带着夸张的面具,举着各种器具,在殿内开始了仪式。
他们嘴里吟唱着什麽,踩着有规律的步伐,在殿内一次次的驱邪。
在最里头的屋内,刘曜面色惨白,安静的坐在床榻边上。
羊皇後就这麽躺在他的身边,呼吸愈发的微弱。
刘曜的眼里布满血丝。
从小到大,刘曜自以为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可面对死亡的时候,他才发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的皇後就躺在他的面前,生命一点点的消逝,已经许多天不曾睁眼,随时都要离开,可刘曜却无能为力。
刘曜找了许多的名医,亲自翻找了古代的医书,在最好的关头,甚至按着匈奴人的做法,请来了巫医,让他们做法。
所有能做的事情他都做了,可情况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就在刘曜暗自神伤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了嘈杂声。
原本就因为皇後的事情而悲愤成疾的刘曜,此刻猛地擡起头来,神色变得凶暴,一如石虎。
「是什……」
刘曜看了眼面前的皇後,强忍住怒火,他大步走出了大殿。
在大殿之外,有武士们将两人团团包围,那两人却是大骂不止,挺着胸膛就往武士们手上的利刃撞去,这弄得武士们都不敢阻拦,纷纷後退。
直到刘曜大步走出来,这些武士们终於松了一口气,赶忙退到了两旁。
而带头的那两个文士,也是在看到刘曜之後,没有了方才那股狠辣,朝着刘曜行礼大拜。
跪在刘曜面前的两人,一人是他的司徒,游子元,另外一人,是他的司空,呼延晏。
这两人都是国内的重臣,军士们不敢阻拦也是正常。
游子元擡起头来,脸色同样的悲愤。
「请陛下下令将臣处死!」
刘曜一愣,就听到游子元继续说道:「陛下待在皇宫内很多天,不见重臣,不处理国事,天天召见名医,巫师,当下关中各地都有谣言,说陛下已经驾崩,地方的将领们蠢蠢欲动,宗室甚至派人询问储君之事!!」
「那秦州的陈安,都已经在城外大肆劫掠,又攻杀了大将,叛乱的心思已经不掩饰了,陛下还要待在殿内吗?!」
「再这麽下去,臣迟早要被叛贼所擒,与其在他们手里受尽耻辱,倒不如死在陛下的手里!!」
游司徒也是刚,面对刘曜,一点也不怕,劝谏之词十分的严厉。
当下这局势,不严厉也不行。
刘曜整日待在皇宫里不出门,陈安前来拜见,刘曜都不跟他相见,那陈安还能怎麽想,再联想到刘曜召了那麽多的名医,甚至还有巫师,又不跟任何人相见,那自然就是当刘曜已经死了,城内这帮人在进行掩饰。
陈安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还在城外劫掠了一番。
果然,在他劫掠之後,刘曜也没有派人制止,朝廷毫无动作,这就让陈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刘曜已死,陈安当立!!
地方大乱,宗室居心叵测,至於那些胡人,不必多说,一头就归顺了陈安,不带一点迟疑,他们本来就对刘曜很不满,何况现在刘曜已经死了,这不是复仇的大好时机吗?
可即便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刘曜居然还是待在後宫里不出来。
这两位三公级的重臣自然就坐不住了。
刘曜听着游司徒的话,甚是愤怒。
「身为三公,当着君王面前,岂能口出不祥?!」
「来人啊!将这厮拿下!!」
听到这话,呼延司空急忙跪在刘曜面前,「陛下!司徒忠心耿耿,所言皆是为国为君,岂能因此获罪?」
「陛下!今陈安所聚集的兵马已经超过了十余万,各地的将军纷纷响应,就连宗室,都有人与他勾结,石勒那边派遣了许多斥候,前来打探情况……这显然是要跟陈安一同夹攻.……陛下,他们双方的兵力相加,有二十余万,我们如何能敌啊?!」
在呼延司空那夹杂着哭腔的劝谏之下,刘曜渐渐反应过来。
他不怕陈安,甚至都是不在意陈安,这人有多少本事,刘曜心知肚明,打这种东西,根本不必费心费力,随手就给收拾了,十万人又如何?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而已。
但是,他可以不在乎陈安,却不能不在乎石勒。
倘若是他们两人联手,从两边进攻,甚至是加个凉州那边的张贼,变成三面进攻,那刘曜就有些顶不住了。
这三个单独拎出来,刘曜哪个都不怕,可要是一起上,刘曜就找不到合适的帮手来帮着自己守一路。
哪怕是陈安这种货色,也得自己亲自坐镇,将军们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倘若自己不在,让别人指挥大军跟陈安交手,那後果还真不好说。
刘曜越想越清醒。
他再次看向面前二人,脸上的凶暴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扶起两人,「若非二公冒死劝谏,险些误了大事。」
「二位且召集群臣,朕即刻便与他们相见。」
两人大喜,皆低头称是,快步离开。
很快,刘曜换好了衣裳,正式开始了朝议。
群臣则是在那两位大臣的带领下,前往拜见。
在亲眼看到刘曜活着出现的时候,群臣们终於是安心了。
他们这位皇帝虽有着无数个缺点,可毕竟是真的能打,只要他还活着,那无论国内的局势恶劣到什麽地步,都是有解决的可能的。
刘曜安抚好了群臣,训斥了陈安的行为,又追封了被陈安所杀害的忠烈,而後准备召集军队,给陈安来一个狠的。
就在刘曜完成部署,再次回到皇宫的时候,羊皇後却已经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