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北岸。
革帐门前站着两个军士,虎背熊腰,持矛而立。
不间断的有斥候冲进帐内,禀告大事。
而在大帐之内,却能看到有七八个汉人官吏,正在埋头书写,石虎则背对众人,聚精会神的打量着面前的诸多舆图,石虎的脚下,面前,周围,摆放着许多舆图,每一个都是不同类型的舆图。
帐内的氛围跟以往完全不同。
在过去,石虎的大帐之内,是见到什麽汉人官吏的,都是些『国人勇士』,他们往往会挑选最宽敞的地方,摆满胡床,再拿出各类的美食佳肴,吃喝玩乐,越是在关键的时候,就越是要享福。
可这一次,石虎却下令禁止麾下众人吃酒误事,他本人撤掉了帐内的宴席,不许那些勇士们无事而聚集,又带来了一批汉人官吏为他处置公文,至於他本人,没有再四处杀人,没有再大吃特吃,整日都在盯着河水南北岸的舆图来研究。
上一次,他们在攻打青州的时候,就设宴吃喝,导致被羊慎之偷袭得手,战船尽毁,丢失了先机。
石虎是个很擅长学习的人,会牢牢记住每一次的教训。
就在石虎专心致志的进行分析时,再次有斥候走了进来,向那些汉人官吏们禀告,片刻之後,就有官吏小心翼翼的走到了石虎的面前。
「将军.……」
石虎猛地回头,竟是露出了个和善的表情。
「怎麽了?」
「桃将军派人送来急信,陶侃麾下的李矩,陈川等人此刻正在大造浮桥,试图从濮阳北上,像是要过荡阴,直扑广平.……陶侃亦是领着郭默等人前往,形成合兵夹攻之势.……桃将军兵力不足,希望我们派人前往救援!」
石虎闻言,没有回答,反而是转身看向了舆图。
他眯起了双眼,脸色一点点变得狰狞。
他使劲嗅了嗅,嘴角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陶侃不是祖逖,他对河北诸地不是那麽熟悉,而且河东还有大军,他敢这麽丢下空虚的荥阳直扑广平??」
「不可能……这是骗我分兵,羊慎之来了……他要强渡,他会在何处强渡……」
石虎盯着舆图看了许久,再次开了口。
「让刘将军领兵五千,大张旗鼓,往顿丘方向……」
「你们现在就召集大军,让他们做好准备,听我号令,我先前让你们准备好的东西,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喏!!!」
……
碻磝津。
夜色之下,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那河水翻滚之声。
天边洒满了星辰,地面则洒上了银霜。
月光之下,有二十余艘战船,悄无声息的朝着北岸靠近。
苏峻站在船头,披坚执锐,眼神甚是淩厉。
整个济北两岸,能强渡的地方有很多,可是,石虎到达这里之後,在各处都修建了防御工事,提升了进攻难度。
这防守和进攻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完全不同的。
众将们商谈之後,决定先不要强渡,采取偷渡的方式,从隐秘的渡口上岸,打开缺口,再由後续兵马上来,打石虎一个措手不及。
北伐军团探测了三处地方,最终决定在碻磝津进行偷渡,这里因为战乱而被破坏,船队不能大规模的靠近,多浅滩,大船难以靠近,越是这种不可能偷渡的地方,防守力量越是薄弱。
苏峻亲自带队,神色无比的警觉。
出征之前,羊慎之多次交代他,一定不能轻视石虎,一旦有什麽风吹草动,即刻撤离,不能恋战。
可情况的发展比苏峻所要想的顺利许多,远处是能看到几个哨塔,可都是处於废弃状态,偶尔能看到篝火闪烁,可数量不多。
苏峻带头下了船,就这麽趟水冲向了对岸,军士们身手矫捷,跟着他快步冲向陆地,要进行抢滩登陆。
苏峻已经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就在他的脚已经踩上了河北的土地,整个人都做好厮杀准备时,他发现岸上的营地是完全空着的。
韩晃狂喜,「石虎压根就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上岸!!好,太好了!将军,我这就待人.……」
「不对。」
苏峻赶忙伸手,「撤!!!」
苏峻身边的诸多军士们一头雾水,苏峻再次下令,正往岸边冲锋的军士们,此刻却又只能转身撤离,回到战船上去。
「唰~~~」
就在下一刻,在远处的哨营两侧忽然出现了许多的火把,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嗖~~~」
箭矢如雨点一般落向了苏峻的军队,军士们躲避不及,惨叫着倒下,苏峻撤的很快,军士们爬上了架木,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船上,船上的军士则是开始反击。
就在苏峻等人撤离後不久,那些箭矢所落之处,竟是燃起了熊熊大火,滩头瞬间成一片火海,这倒是帮着苏峻将敌人给隔开了。
可是,上游的芦苇丛内,又有小船行驶而出,攻击有十来艘。
这些小船对比苏峻的战船,是那麽的渺小,可是,在小船出现後不久,船只上便再次燃烧起了火焰,这些被火焰吞噬的火船,以惊人的速度撞向了苏峻的船队。
军士们大惊失色,有火船借着风势,狠狠撞上了战船,狂风所助的不只是航速,还有火势,战船竟这麽被火焰所吞噬,军士们纷纷跳船逃亡,有不少人溺死水中。
就看到有胡人军队从滩头两侧迂回,想要藉助这里的浅滩,直扑战船。
火船围困,胡兵奔袭,弓弩齐发,局势愈发的不利。
不断的有军士倒下,战船更是被堵在浅滩,难以移动。
场面如此危急,苏峻却一点都不慌乱。
苏峻这个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容易出事,可在逆风的时候却十分的强悍。
他临危不乱,亲自下令,指挥战船用拍杆击沉那些火船,又下令船只掉头,侧向面对胡人,弓弩手齐射,利用火油,点燃更多的地方。
大风之下,滩头两侧的胡人竟也被火焰吞噬,惨叫着逃离。
整个渡口已经是亮如白昼,熊熊火焰吞噬一切。
苏峻领着船队就这麽冲出火船的围困,一点点的离开。
随军医紧张不安的冲向苏峻,帮着他处理身上的箭伤,苏峻却一把将他推开,让他去照看其他那些将士。
石虎站在了远处,手持弓箭,舔了舔嘴角。
「我射中了吗?」
「看不清……」
「可惜啊,可惜啊……就差那麽一步,他要是再往前一步,烧死了他的人马,抢走他的战船,有了战船.……我就能.……可惜啊。」
石虎连着说了好几个可惜,然後又看向副将,「记住了……往後要诱敌,不能做的太过,一定要尽量让伏击点看起来正常,若是急着引诱对方,反而容易被看出破绽来。」
副将被他这麽一说,吓得脸色大变,这是要将事情怪在我的身上??
他赶忙跪下来请罪,可石虎根本没有在意他。
……
「将军.……」
济北大营内,苏峻低着头,一脸愧疚的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诸将军们几乎都聚在营内。
苏峻浑身污黑,甲胄上还插着箭矢。
「属下初战不利,损兵折将,被胡人烧毁了许多战船.……请将军治罪!!」
这个偷渡的战术,是苏峻最先提出来的。
也是由他直接执行的,结果,却是损兵折船,出战就遭遇了败北。
苏峻心里实在是悲愤,天杀的石虎!!
羊慎之只是上前扶起他,又看向了他身上的伤,羊慎之的脸色凝重,他看向了左右的诸将军们。
「诸位.……北伐之事,从来都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当下的情况虽是有了起色,可天下富硕之地,皆在石贼手中,沿岸这四五万的胡兵,尤其是石虎麾下那几万的羯人精锐,尤其不能轻视。」
「过去我们防守,他们进攻,我们天然的具有优势。」
「可现在我们进攻,他们防守,我们要想的事情就更多,要做的准备也得更加充足……还是那句话,北伐大业,必须要有耐心,不能想着一朝一夕就能完成,要做好长期征战的准备,不能因为一次胜利而骄傲自满,更不能因为一次失利而自暴自弃。」
将军们听着羊慎之的话,也是纷纷点头。
羊慎之看向苏峻,大声地说道:「偷渡是我下达的命令,失利亦该由我承担,怎麽能怪在苏将军的身上?」
「况且,此战要不是苏将军警觉,临危不乱,指挥有方,岂不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吗?」
「苏将军且先去看随军医,等下次再立奇功,以补全这次的失利!」
苏峻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可面对羊慎之,他的心里竟是生不出一丝歹念,他朝着羊慎之重重地行礼,咬牙切齿地说道:「必立奇功,报答将军之恩,洗刷今日之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