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人从两侧的高处往下冲锋。
箭矢如雨点般落向了鲜卑骑士,骑士们被打了个先手,许多骑士纷纷摔落马下。
石虎像是领着一股洪流,就这麽『漫山遍野』的冲向了面前的段文鸯部。
慕容翰大怒。
他不是因为段文鸯而生气,只是气自己没能再强硬些,冒死劝谏,逼迫段文鸯改变自己的想法。
慕容翰的战争经验格外的丰富,如当下这般的情况,他并非是初次遇到。
羯人很喜欢这样的打法,孔苌亦是其中的佼佼者,孔苌当年被称为石勒麾下第一将,在石虎还没有扬名的时候,就已是战功赫赫。
他在辽地跟孔苌开打的时候,不止一次的被对方如此伏击,故而,慕容翰也很清楚自己当下该做什麽。
他最先是指挥自己名下的那帮骑士进行回缩,段文鸯亦没有争论,当即效仿慕容翰,让全军回缩。
段文鸯跟慕容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打法,段文鸯是个神勇的斗将,但是在指挥方面,还是慕容翰更胜一筹。
段文鸯冲阵更多,习惯以冲锋来解决问题,慕容翰虽然也是个出色的斗将,但是他多次担任统帅,总领大军,指挥能力早就磨练出来了。
大军在慕容翰的指挥下,仓惶与石虎交手。
犹如两道洪流瞬间碰撞,战马嘶鸣,骑士倒地。
慕容翰没有被对方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冲锋所吓倒,收缩军队,硬抗了对方的第一次冲锋,两道洪流的碰撞之下,只能听的那一阵阵的怒吼与惨叫,战马的蹄下已经是躺满了屍体。
虽然遭受了损失,可因为慕容翰没有避让,且阵型回缩,导致石虎的冲锋出现了片刻的停滞感。
慕容翰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杀!!!」
慕容翰左右举起战旗,前方的骑兵让道,竟是斜向冲向了右翼的羯人,一时间,羯骑人仰马翻,慕容翰冲杀在前,奋勇难挡,左右突进,羯人根本拦不住他,竟是被他硬生生突穿了右翼。
慕容翰就这麽冲出去许久,而後开始迂回,竟是要对石虎在右翼的大军进行夹攻。
正在指挥大军冲锋的石虎,大吃一惊。
石虎其实没那麽怕段文鸯。
石虎很了解段文鸯,石虎知道他冲起来有多猛烈,也知道怎麽避开他的锋芒。对段文鸯,石虎只觉得他是个不错的斗将,却称不上什麽名将。
光自己能打有什麽用??
指挥水平不高,终究不过是十人敌,百人敌,难以做万人敌。
可就在方才,对面的这支鲜卑骑兵在战机出现的一瞬间就发动了进攻,就像是早有预谋,将自己的部署完全打乱。
除了段文鸯,还有个顶级骑将,比段文鸯的指挥能力还要强……慕容家的?
石虎板着脸,不再轻视。
他不再是一味地冲锋,试图击溃对方,逼迫对方回头,他迅速下令,由部将王阿叹分兵,绕开主战场,往段文鸯等人後军方向迂回。
慕容翰不断地射杀着周围的敌人,可他的目光却不断地游荡在各个方向上,在这种骑兵大战之中,光看眼睛不太容易进行判断,将旗可能会骗人,杂乱的冲锋会遮挡视野,马蹄声会影响判断,只有这种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才不会被假象所迷惑。
慕容翰并没有理会绕後的那支军队,不断地下令,各部骑将从不同方向杀出,将整个战场弄得七零八落,战场覆盖面不断地增加,一改先前的收缩战略,羯人和鲜卑人就这麽处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每一刻都有骑士倒下,无主的战马悲鸣着,跑向远处。
局势被打乱,双方都在不断的进行指挥,施展所长,在包围和反包围,夹攻和反夹攻之间跳跃,不知什麽时候,石虎亦是杀进了战场,他手持马槊,左右突杀,勇猛无比,左右的亲兵大叫着,士气高亢。
局势渐渐对慕容翰不利,开战之时,是石虎抢占先机,而拚指挥能力,经历过更多战事,战场嗅觉一流的石虎也略胜一筹。
石虎指挥的愈发得心应手,数队骑兵就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手臂,指哪打哪,鲜卑骑士们倒下的越来越多。
「嗬!!!」
石虎只听到了一声暴喝。
下一刻,有一人从羯骑之中杀出,那几个羯骑就像是被抛车轰击了似的,飞了出去,石虎转头看去,正好与那人对视。
段文鸯手持长矛,浑身都是通红的,像是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比石虎更像是野兽。
在对视的那一刻,石虎的脸上经历了惊讶,担忧,无奈……他转身就撤。
石虎十八岁那年,就勇冠三军,以勇武而闻名军中,动作矫健,弓马娴熟.……他亦是带兵冲阵的猛将,但是,有一点.……他打不过对面那个,石虎很清楚这一点。
原本就狂躁的段文鸯,在看到石虎的那一刻,似是变得更加疯狂,而後,他竟是朝着石虎的方向冲了出去。
正在代替指挥的慕容翰看到了这一幕,他吓得忍不住大叫起来,石虎最精锐的军队都在他的身边,那里是最凶险的地方!!段将军这到底是想做什麽?!段将军……嗯??
在慕容翰的注视下,段文鸯冲向了石虎的精锐亲兵,然後,精锐们人仰马翻,他活像是辽地的狂风,呼啸而过,所过之处,遍地狼藉,无人生还,石虎的精锐们竟然被他打出了停滞,能跟得上他的骑士并不多,在他的带领下,就这麽不断的往前钻。
石虎此刻已经放弃了防守,只是不断的後退,确保自己的安全。
石虎很早就见识过段文鸯的厉害。
当初石虎跟段匹磾交战,段匹磾军队溃败,被石虎包围,段文鸯带着数百亲兵冲锋,硬生生冲破了石虎麾下精骑的拦截,带着段匹磾成功进城。
在亲眼看到他突破自己的防线之後,石虎便决定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近距离交手。
慕容翰此刻却再次发现了战机,当然,不是取胜的战绩,以现在这局势,打败石虎是不可能的,但是,脱离战场,多保全些力量,大有可能!!
他当即再次指挥,从石虎手里抢过先机,令人前往点燃河谷里的芦苇,制造浓烟,而後决定突围路线。
此处的战事焦灼,而另外一场战事,同样在进行。
济北大营。
苏峻的战船横列在水面上,熟悉的抛车轰击着对岸,好在石虎修建的防御工事还算坚挺,面对这些抛车的轰击,还能保持原样。
羊慎之举起佩剑,发动了总攻。
四健将各领精锐,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开始了进攻。
正面最先冲锋的是张皮,老张可谓是『勇冠除了段文鸯之外的三军』,他跟这帮胡人有着血海深仇。
老张原本就只是个安分的屠户,有一次,他离开家去进货,等他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庄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从那之後,老张没有再婚娶,整个人就只剩下了一个目标。
他披着几层甲胄,高举盾牌,就这麽趟过水,硬生生撞开那些长矛,跟着军士们推翻拒马,给後续的登陆军队创造空间。
张皮领着了一支最精锐的先锋,只有六十余人,这些人都是跟胡人有着深海血仇的猛士,披着沉重的甲胄,勇猛强壮,他们一点点的撕破胡人的第一道防线,破坏工事,越来越多的军士跟在他们身後,冲向对岸。
留守在这里的大将张敬不断下令,奋力反击。
石虎将防守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不是那麽的担忧:再强的晋人,始终也是晋人,再强的羊,也不过是羊,终究是要被吃的。
可现在,这羊低下头,露出了足以洞穿猛兽的狰狞犄角。
张敬藉助防御工事,殊死拚杀,远处的晋人不断的倒下,可很快又有人接替他们的位置,继续突破,在两翼方向,晋人同样开始了登陆,他们正在利用自己兵力上的优势,加强猛攻,就像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这里兵力不足似的!!
张敬冷静下来,思考再三,决定弃守第一道防线,将兵力回缩到第二道第三道防线,以高打低,同时做好纵火的准备。
果然,张敬的计策十分奏效,在他收缩防线之後,兵力上的短板得到了缓解,同时,登岸的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杀!!!」
张敬一声令下,有弓弩手射出了火箭。
在第一道防线到第二道防线之内的区域,瞬间起火,那些堆放在工事外的袋,似是被做了什麽处理,藉助大风,火势迅速蔓延,吞噬了一个又一个晋人.……
张敬的嘴角出现了笑容,脸上的担忧终於缓解。
「杀~~~~」
沉重的嘶吼声传出。
在那火海之中,有一人冲了出来,他的身上仍燃烧着火焰,在他的心里,同样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从很早之前开始,张皮就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
在他的身後,又有晋人不断的冲出,他们就这麽带着心里和身上的火焰,冲向了第二道防线。
烈火中的复仇者扑向了对面的敌人。
这一刻,羯人军士像是见了鬼。
他们尖叫着,丢下了武器,转身逃离。
张敬瞪圆了双眼,颤抖着拔出了佩剑。
而後,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奋力嘶吼着,领着亲兵冲向了远处。
……
黑烟冲天。
整个胡人大营都已经变成了废墟。
张敬保持着瞪圆双眼的姿态,他的头颅被插在尖木之上,四周屍横遍野,无一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