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北北岸大营。
被吵醒的张皮一脸的无奈,拄着拐杖走出了帐。
经历了那般酷烈的战事,张皮竟没什麽大碍,全身上下也就左脚的伤最重,需要修养,而跟随他的那些军士们,要麽是直接死在了火海,要麽就是因烧伤而逝世,在当下,烧伤基本是难以治癒的。
可张皮却仍然没事,他的命很硬,他自己有些时候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
羊慎之重新在此搭建了营地,留下了不少的运粮船,水军,伤兵,当然还有一些健全的骑士。
奉命驻守此处的正是老段。
张皮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老段正在领着人打造工事,加固营地。
张皮就这麽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段文鸯的身边。
段文鸯赤裸着上身,露出了那身精壮的肌肉,他正帮着搬运拒马,好几个士卒费力才能拿得动的东西,他一个人就能拿动,丝毫不费力,看起来是那麽的轻易,这力气,看的张皮都自愧不如。
他就站在不远处看了起来,段文鸯又开始帮着挖沟壑。
张皮笑了起来。
「段将军……让伤兵们好好休息几天吧,别这麽折腾他们了。」
段文鸯擡头,看了他一眼,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我是挑选过的,无法动身的都在休息,这些都是轻伤的军士,稍微动一动,不会加重病情。」
「况且,这里被破坏的太彻底,毫无工事,倘若敌人袭击,岂不是一触即溃?」
张皮摇头,「哪里来的敌人?」
「石虎守着粮仓呢,先前就是因为他分兵,导致防线被突破,他还敢再次分兵不成?」
段文鸯摇着头,「我不知道。」
「但是羊将军交代过,不能大意。」
段文鸯又将尖刺插进了深坑之内,起身,开始削木棍。
张皮一瘸一拐的走到了他的身边,也就坐在一旁,帮着削尖木棍,这些东西都是用来防骑兵的,做陷坑,战马飞奔的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张皮一边帮忙,嘴里也没闲着,「我听闻,先前那一战,段将军险些就生擒了石虎.……」
段文鸯的手抖了下,脸色肃穆,「我送掉了许多骑士的性命,那些都是我段部的精锐,跟随我很久很久.……」
听到段文鸯的话,张皮却不以为然,「既是打仗,就会有死伤,不可避免。」
「可为将者,应当保护自己的麾下,少些伤亡。」
张皮迟疑了片刻,「段将军,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很想询问。」
段文鸯再次去插那木棍,「问吧。」
「段将军是鲜卑人……为何,为何那麽.……重视百姓?我听闻当初段将军与孔苌作战,孔苌只用些百姓当诱饵,段将军领兵强袭.……将他击破。」
「百姓就是百姓,鲜卑百姓是百姓,汉人百姓亦是百姓,本本分分,持家度日的,都不是什麽坏人,自古以来,唯有得民心者,能得天下……我一直都这麽觉得,愿意为百姓而死战的人,最终也一定能得到胜利……」
张皮上下打量着段文鸯,「这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斗将之言。」
段文鸯停顿了下,「我不喜欢杀人。」
「那将军喜欢什麽?」
「养马.……养很多很多的马,年少的时候,我就想当个辽地最大的马夫,能在草原上驱赶数百匹骏马.……」
两人正说着话,段文鸯忽然丢下了手里的木棍,看向了远处。
「听到了吗?」
「什麽?」
下一刻,段文鸯脸色大变,他看向左右,奋力高呼:「备战!!备战!!!」
「点狼烟!!迅速点狼烟!!」
张皮都被他吓了一跳,他吃力地起身,茫然地看向远处,却是什麽都没看到,连惊起的飞鸟都没有。
军士们却已经开始行动。
狼烟滚滚而起。
就在张皮茫然的时候,段文鸯却已经开始火速准备,他披上了甲胄,拿起了武器,又令人牵来战马,火速命令军士们依靠那些工事设防,整个大营内的军士们都忙碌了起来。
「张将军!带着那些伤势过重的军士们渡河!让运粮船迅速离开渡口!!」
段文鸯大声下达命令,张皮虽然还是没有看到敌人,可仍然点头称是。
就在营地忙碌了许久之後,远处有惊鸟飞起,地面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张皮吃力地调动军队,帮着那些伤兵们撤离。
当他再次擡头的时候,远处已经出现了数千羯人的骑兵。
张皮只觉得悚然。
他完全没想到,石虎真的敢再度分兵来攻济北,这些时日里,要不是段将军一直坚持着加固工事,修缮营地,部署防守,张皮都不敢想像事情会变成什麽样。
这里可是最重要的渡口,这里要是被占了,北伐大军的粮草供应只能通过两侧的援军来进行,最近的退路直接被切断,粮道节点出大问题,军心大乱。
三路大军都没有察觉到石虎的骑兵?他到底是怎麽过来的?飞过来的不成?
强如张皮,此刻都觉得惧怕。
可段文鸯不怕。
他亲自指挥,准备藉助工事,跟石虎大战。
石虎分兵前来,肯定不能持久,心里必是想着要速战速决,自己哪怕是死在这里,也要拖死这头畜生,给主力军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此刻,石虎带头,领着精锐骑兵冲向营地,他的脸色是十分的难看。
他本以为自己躲藏的极好,可一擡头,就看到了那冲天的狼烟。
这完全破坏了石虎的偷袭计划。
这几天,石虎假装自己在城内坚守,却偷偷带着骑兵开始长途迂回,他们昼伏夜出,凭藉着对地形的熟悉,对羊慎之斥候方向的分析,一次次完美的绕开了羊慎之的斥候线,走了几天,终於是来到滩头大营。
本来就是想趁着驻守在这里的军队没有防备,直接冲阵,据说这里的营地被破坏的十分严重,哪怕他们抢修,几天之内也修不了多少,何况他们也没多留下什麽人,只要能冲上一次,就可以全灭。
但是狼烟的出现,迫使石虎放弃偷袭,只能硬碰硬。
石虎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旗帜。
『段』。
石虎心里其实挺敬重段文鸯的,石虎很敬佩他的勇武,也很希望麾下能有这麽一个斗将,石虎作为偏向统帅型的猛将,很清楚段文鸯这种斗将的价值,他手下要是有这麽个东西,很多事情就变得更加简单了。
只可惜,段文鸯怎麽也不可能投降。
石虎领兵刚刚冲出了一段距离,便看到了远处那些陷马坑。
段文鸯这几天是狂修工事,似是要把体力都消耗掉,让自己不去回想其他的事情,有骑士没能勒住马,连人带马摔进坑内,皆被刺穿。
石虎只能降低速度,进行迂回。
段文鸯看着贼人靠近,却没有下达反击的命令,等到石虎到达差不多的距离,当即下令,石虎擡头一看,那一台台巨大的弩车,已经对准了他们的方向。
这些都是从战船上拆下来的……
「嗖~~」
弩矢飞射而出,许多骑士来不及反应,被直接贯穿,石虎就分出多支军队,进行来回的骑射,双方各有伤亡,可这种硬啃,对石虎所带领的骑兵相当的不友好。
营地的工事虽不够坚固,但是拒马,陷阱太多,况且对方还有许多大杀器,石虎为了不引起注意,带来的骑兵不算太多.……难上加难。
石虎看着这一切,几乎咬碎了牙齿。
他忽眯起了双眼,看向左右。
「离这里最近的村庄在何处?」
……
段文鸯看着石虎渐渐撤离,又看到他的人马散开,只留下了一支精锐虎视眈眈,以防止他们忽然撤离,段文鸯没有丝毫的松懈,他一边继续让人将渡口的物资撤离,又趁着这个时候继续加固,哪怕只能加固一点,那也是好的。
张皮此刻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再次回到了这里,与段文鸯一同迎战。
当那些分散的骑兵再次回到这里时,却带来了许多的百姓。
其中多是些妇孺,男子反而是少数,就看到羯人举起长矛,逼迫那些人往前,让他们去填补陷坑,去除拒马,将他们当作挡箭牌,自己则领兵跟在後头。
他们带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反抗,试图逃走的,都被他们所斩首,脑袋就这麽丢在了两侧,作为震慑。
段文鸯死死盯着远处那些人,怒发冲冠。
张皮知道他的性格,死死抓住他的手。
「将军!不能冲动!将军!!」
段文鸯盯着远处,「岂能就这麽看着贼胡行凶……」
「将军,此处关键,倘若沦落在石虎的手里,岂不是要死更多的人?」
「你可以驻守在这里,我就带上十个人,前往迎战,我必与他战个一天一夜.……」
张皮抓住他不放,「将军当以大事为重!」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何其可怜,他们本本分分,过自己的日子,却无端被胡人这般残害,若我们不去救,又有谁能救?!」
张皮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将军.……您来留守此处,我去救。」
「你受了伤.……」
「将军亦受了伤.……百姓是无辜,可是,如果这次让石虎得逞,送掉了营地,就会有更多的百姓惨死……将军或许不知,我的家人,我的族人,我的村子,就是这麽毁在了石虎的手里……但是!!」
「我不能同意将军出去交战!」
张皮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不是因为我自私,不是因为我不仁.……这是为了能救下更多的人,是为了彻底击败这些恶鬼,让百姓们不必再遭受这些.……」
「今日要是因此而纵容石虎,那往後就会有更多的民夫被抓起来使用!只有让他知道,此法不能奏效,才能庇护那些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