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羊慎之身边的众人,也有不少人的意见与他一致。
就比如说刚刚吃了亏被迫跟羊慎之合兵的慕容翰,他就觉得石虎这是在有意引诱。
「明公,这厮狡诈狠辣,绝无弃土逃离的道理,这必是在半路设伏,有意引吾等前往!」
慕容翰也给出了自己的对策,「我愿领兵前往追击……这沿路能设伏的地方不多,只要弄清楚他设伏之地,我们便可顺势反击,趁着石虎当下兵力微弱,斩杀了这厮,以绝大患!」
羊慎之起初有些意动,可他脑海里却浮现出过去那些长者们的教诲,整个人也在一瞬间变得平静。
他皱起眉头,沉吟了许久,「石虎这个人,向来狡诈,就怕他是故意如此,不是引诱我们反击,是要引诱我们反包围……河水各地的守军纷纷撤离,石虎当下的兵力看似微弱,可附近军队都听他调动。」
「这厮又向来冒险,倘若他撤了各地的军队,就等着我们前往,又该如何呢?」
慕容翰也沉默了下来。
「将军的意思是?」
「不能被他牵着走。」
「他要撤就让他撤,我们继续围攻城池,做好外部的防备之事,让石虎不能偷袭。」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这次北上,不是为了砍杀石虎,是为了摧毁贼胡的那几个大仓,我们眼前就有一个,为何要跟着石虎乱跑呢?」
慕容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把辽地边塞的习惯带到了这里。
辽地的战争跟这边的战争还是不太一样的,战略目的普遍都是杀死对方的首领,对其麾下男丁造成最大程度的杀伤,而後兼并其部众。
只有杀掉了对方的首领,才能达到战略目的,光是攻破城池,劫掠牛羊是没用的,首领还活着,就能带着部落转移,几年之後卷土重来.……
慕容翰在稍稍调整了自己的习惯之後,当下的局势在他眼里就变得更加明朗。
两人便坐下来进行最终的商谈。
「无论石虎是有意引诱,还是别的什麽,总之,在其他人的眼里,他确实是领兵去回援襄国去了……如此一来,留守在这里的贼将,乃至其麾下兵士,必定会惊惧,认为自己被其遗弃。」
「可我们要是不去追击石虎,石虎会游荡在各处,聚集优势兵力,对我们各路的军队都很不利。」
慕容翰简单总结了下,再次提出自己的看法,让逼迫襄国的几路大军暂时停止前进,驻守险要,防止石虎突破,不跟石虎比机动,就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攻心攻城,啃下面前几座最需要拿下的战略要地。
羊慎之认为他的想法很有道理,双方一拍即合。
接下来,羊慎之就派人往馆陶城外,大声说出石虎已经回援襄国,抛弃他们的事情。
负责这件事的,自然就是蔡裔。
蔡裔亲自挑选出了十来个人,在城外大声吼叫。
「石虎已经逃回了襄国!!你们再无援军!识相的速速开门投降,尚有活路!!!我家将军讲信义,降者不杀!!」
「城内的诸壮士们,这正是杀胡的最好时机!!羯胡若是再不投降!!可将功赎罪!!杀胡献城,将军必有重赏!!」
「孙固,土叙尔,奥尔美兹……森里!!!!(匈奴语)」
「乞邻赤,托克图尔,仆谷……(羯)」
「豆卢,巴里,兀鲁,兀伦.……(鲜卑)」
蔡裔分别用各种语言吼了一遍,内容却大不相同,对汉,匈奴等人,都是说放下武器,停止与自己厮杀,如果那些国人军官顽抗到底,就干掉他们来立功赎罪。
而对羯人,则是进行恐吓,再不投降,等到城破之後,就要用他们所用过的方式来对付他们。
蔡裔说的颇为别扭,每一段说完,他还要看看身边的几个人,确定自己没有说错,段部鲜卑里有许多掌握多门语言的人才,这些人一字一句的教,蔡裔就去吼。
馆陶城之内,此刻已是鸡飞狗跳。
石勒麾下的国人,本来就是多个族类的混合体,蔡裔方才所说的许多话,这里不少人是能全部听懂的,要是只能听懂一个还好,全部能听懂的此刻就坐不住了。
城墙之上的几个军官,看向彼此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石虎离开之前,只留下了一个毛头小子坐镇此处,这小子从军还不久,只是担任侍卫官之类的角色,跟在石虎的左右,没什麽像样的军功,更没什麽威望,城内众人对他也不是那麽的服气。
这小子唤作麻秋。
麻秋站在城头,眺望着远处那些喊话的军士,他的脸色阴沉,眼神淩厉,是跟石虎同款的凶狠面孔。
他没有回头,却像是已经注意到了周围那些军官们的变化。
他什麽都没说,朝着左侧招了招手,就看到有军士拿上了一张重弓,军官们纷纷瞩目,麻秋接过那大弓,死死盯着远处那喊话的蔡裔,而後,拉弓便射,那张大弓愣是被他拉满,下一刻,只听的『嘭』的一声,箭矢飞出。
远处那敌将应声倒地,左右军士大乱,举盾掩护,带着那人就离开了。
麻秋放下大弓,冷冷的看向左右。
「将军离城之前,曾有交代,要提防羊慎之的攻心之策,诸位跟随将军很久了,曾在泰山,青州,济北与羊慎之多次交手,不知杀了羊慎之多少亲信,多少故将.……即便他能容忍,他麾下的那些将领能容忍吗?」
「倘若归顺,只有死路一条。」
「再者说,将军若是真的离开,这帮人应当是全力攻城,而不是在这里装模作样,行什麽离间攻心之策,他们的举动,就足以证明,将军并不曾真的离开,城池坚固,士卒精锐,粮草充足,有什麽好担忧的呢?!」
听着麻秋的话,那些军官们对视了几眼,也缓缓低下头来,「喏。」
……
蔡裔被带回阵内,整个人都被吓得不轻。
方才那一箭,伤了他的肩膀,血流如注。
当羊慎之走上前来的时候,随军医正在给蔡裔处理伤口,蔡裔看到羊慎之,也甚是懊恼,「我明明保持在射程之外.……是我大意了,大意了.……要是死我一个也就算了,这若是坏了军心,可如何了得?!!」
「休要胡说.……」
羊慎之训斥了他几句,又跟随军医询问情况。
羊慎之心里还是很担心历史会重演。
毕竟,他现在所凝聚的这帮人,在历史上都没有好下场.……李矩因粮草不济,兵败撤退,死在半路,段文鸯被石虎激怒,力竭而亡,慕容翰饱受沧桑,被弟弟所杀,蔡裔在北伐时担任先锋,战死沙场,苏峻则被逼反,醉驾而死。
邓岳因为与王敦的牵连,终生困守广州。
毛宝则因为庾亮这个畜生见死不救,被自己人害死在抗胡前线。
耿稚张皮跟随李矩而逃,再无下落……
好在,蔡裔只是受了些轻伤,羊慎之让随军医将这厮带走,他站起身,看向了一旁,慕容翰正好与他对视。
慕容翰神色凝重,「城内有悍将。」
「石虎敢这麽丢下城池离开,必定是有仰仗的……」,羊慎之抚摸着下巴,「城头打着麻字大旗……莫不是麻秋?」
慕容翰一愣,「这是何人?」
「是个穷凶极恶之人,亦是个悍将。」
「无论是不是他,想通过攻心之策轻易破城,都不太可能了.……不过,此城我志在必得。」
「去将伯山叫来!!」
……
晋军不再喊话,直接在邓岳的带领下,开始积极准备攻城器械,准备硬啃面前的坚城。
城内的胡人应对迅速,在麻秋的带领下准备迎战。
羊慎之这次北伐,带来了许多的军匠,他的北府军团里,军匠的比例很高,比原先大晋正规军的比例都要高,小羊还是很看重这些人才的。
军士们砍伐树木,由匠人们来制造攻城器械。
在几天之内,城池的三个方向上出现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应有尽有。
北府兵每日都在做着进攻前的准备,大张声势。
先前麻秋稍稍安抚好了城内的众人,可随着晋人的压迫一天超过一天,城内亦然是出现了动乱,最主要的问题是内部的不信任,羯人军官们认定那些不属於国人的家夥们必定会有反心,便处处针对,处处提防。
这反而加剧了内部的矛盾,麻秋几次出面制止,甚至还动手杀人,可连张宾和石勒都解决不了的矛盾,也不是他这种毛头小子能遏制的。
终於,驻守城西的一位汉人军官起义,用匕首刺死了羞辱他的羯人将领,而後准备开城门,起义迅速被平定,可这给军心却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就在这个时候,邓岳开始了正式的攻城。
邓岳,毛宝,耿稚三人,分别从三个方向,发动了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