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李矩想不明白石虎为什麽会如此迅猛的出现在此处一般,石虎此刻同样想不明白陶侃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河南的军队分成了两股人马,陶侃跟郭默,赵固,魏该,郭诵等人一同从荥阳出发,牵制石勒在河洛的攻势,而李矩和陈川则是从濮阳出发,直接渡河来袭击顿丘。
两地之间还是有些一定距离的。
陶侃莫不是飞过来的?
石虎不明白不要紧,重要的是,援军赶来了。
陶侃骑着战马,高高的仰起头来,盯着远处高处上的那支石虎骑兵,随後,他的军队顿时加快了速度,就看到骑兵最先冲出,由祖公麾下故将老韩带头,从侧翼绕道,竟是想要缠住石虎的军队,而陶侃的主力大军则迅速前往与李矩合兵。
本来已经离开的那些残部,此刻看到自家援军回来,也是纷纷转头。
一时间,石虎的处境竟是变得糟糕。
他现在要是直接下令撤退,那就会被陶侃的骑兵所追杀,李矩和陈川麾下没有像样的骑兵,可陶侃麾下却是有的,他全盘继承了祖逖的兵力,又得到了朝廷不少的救助,本身又有名望,能吸引良家子投身行伍。
麾下的骑兵就是达不到段,慕容那些精锐骑兵的程度,可追杀肯定是没问题的。
面对骑兵的时候,贸然撤离,乃是兵家大忌,骑兵最喜欢的就是追杀了。
石虎作为骑将,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若是不撤,一旦大军被纠缠住,就很可能被陶侃包围.……
石虎当机立断,他分出一股骑兵来与对方交战,自己则领主力迅速撤退,陶侃的骑兵跟那些断後的骑兵厮杀在一起,很快,陶侃其余兵力汇合,这帮人被团团围困,陶侃将他们无情地射杀,夺下了大量战马。
方才是李矩主动断後,现在又是石虎留人断後。
石虎压根就不敢跟陶侃纠缠,在付出了不轻的代价後,领着其余兵力离开,逃向了顿丘方向。
李矩喘着气,周围那些军官们皆围在他的身边,喜极而泣。
他们本以为自己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陶侃纵马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身手敏捷的跳下马来,几步就走到他们的面前。
「将军!!」
李矩领着众人急忙行礼拜见。
陶侃的目光扫过他们,「陈川呢?」
「陈将军受了伤,昏迷不醒。」
陶侃就安排自己的随军医过去查看,他又跟李矩问起情况,李矩没有任何的掩饰,交代了自己的问题,「车骑将军的快骑前来告知情况,陈将军便速速撤回,与我合兵,我想,石虎即便不救援襄国,也一定会去救馆陶,就想着先拿下顿丘,在城内等待命令.……」
陶侃麾下的军士们正在清扫战场。
这一次,石虎断尾求生,留下了大量的战马,陶侃麾下的那些猛将都乐坏了,要不是友军伤亡惨重,只怕他们现在就要跳起来欢呼。
陶侃一边观察着远处的情况,一边听着李矩的叙说。
等到李矩交代好诸事,陶侃神色严肃,「此番兵败,皆因汝不从主将之令,轻视胡贼而造成,我必如实上奏给车骑将军,让他严惩不贷!!」
李矩低头,「喏。」
陶侃训斥完,脸色方有缓和,「你们被追杀这麽久,还不曾休息吧?让军士好好休整一番,你们也跟着我吃点东西吧。」
「喏……」
陶侃设了个简单的宴会,诸将领们坐在他的周围,陶侃吃的很简单,并不像那些大族一样的花里胡哨,但是,分量很足。
老将军的饭量很大,很有过去廉颇的架势,一手持汤,一手拿羊腿,吃的满嘴是油。
他一边吃,一边开起玩笑,「比起打盗贼,我还是喜欢打胡人,这盗贼穷苦,打败了他们,什麽都拿不到,胡人就不同了,他们打仗时喜欢带上牲畜,要麽就是直接带风乾好的肉,打败他们,至少能饱餐一顿.……」
原先祖公帐下的韩潜,冯铁,卫策,董昭等人纷纷笑了起来,李矩这些人就不怎麽能笑得出来。
李矩吃了几口,就有些吃不下,陶侃又将他训斥了一顿,李矩这才逼着自己又吃了些。
李矩想起什麽,开口问道:「陶将军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您不是在河洛迎战石勒吗?」
「迎战石勒??」
陶侃瞥了他一眼,「迎战个甚?!那刘曜勇武不凡,可他麾下诸将,蠢如猪狗!」
「我刚刚做好准备,就等着石勒袭击洛阳,好去袭击他的粮道,那呼延谟就跟发了疯似的,主动去夜袭石勒,一战就把精锐打没了,自己带着残兵逃回洛阳,石勒是毫不费力的拿下洛阳,一夜之间啊,河洛防线竟毁.……」
「还有那个刘岳,更是个废物,他麾下领着近十万的大军啊,竟打不过石勒过继的几个娃娃,被打的连连败退……你让我怎麽去迎战呢?」
「我拿着这点人手去牵制石勒的十万大军??」
李矩大吃一惊,「这麽说来,河洛岂不是.……」
「丢了,根本受不住,现在可能连潼关都丢了。」
陶侃的脸色格外复杂。
刘曜麾下竟是外行!!
要麽自作聪明,要麽就是谨慎太过,刘曜把最多的军队部署在石勒这边,陶侃还想着能拣点便宜,却在那些盟军的帮助下,差点被石勒给一锅端。
陶侃继续说道:「我就上奏车骑将军,让郭诵,郭默他们留守在虎牢,荥阳,自己领兵入河内,想尝试下能不能断掉石勒的粮道.……刚到北边,就有使者到来,车骑将军说起石虎的事情。」
「我担心石虎会用围魏救赵的计策,先击分路的军队,再南下中原,迫使车骑将军回头……就再次上奏将军,又领兵前来,还好,来的及时。」
李矩此刻面无人色。
倘若自己覆灭在石虎手里,濮阳方向几乎空虚,石虎完全可以不慌不忙地杀进濮阳,而现在,不只是濮阳,连带着整个兖州,青州,豫州,徐州等方面,都是一片空虚,主力皆在河北。
李矩都不敢想像这会造成什麽後果。
看到李矩害怕的模样,陶侃再次说道:「你知道天底下最好的军士在哪里吗?」
李矩一愣,不明所以。
陶侃自顾自地说道:「是在广州。」
「广州的军士并不魁梧,也不像羯胡那般残暴,但是,他们待人和善,生性淳朴,很听号令,我让他们冲锋,他们便冲锋,我让他们撤退,他们便撤退……军士是这样,将领就更该是这样。」
「战争的胜利,从不在於几个城池的得失,不在於擒获多少大将……车骑将军出征的那一刻,他就定下了自己的战略,所有人都是他的军士,都要听从他的命令,大家分工明确,全力配合,才能取得胜利。」
「自作主张,不听号令,自以为是,就算拿下再多的城池,抓住再多的将领,那也是弊大於利。」
「你为了一个顿丘,一个桃豹,险些破坏了羊将军的全部谋划!」
李矩被说的有些擡不起头来。
老李是半路出家,论战略,是比不上祖逖,陶侃这一群老将,过去都是靠着麾下军士肯死战,靠着战术上的优势来取胜。
「不过.……你也算厉害的,在这种局势下,还能撑到现在,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在顿丘就要被石虎给全灭了。」
「我送你几本兵法,你要好好读,或许,将来接替我的位置,总领河南大军的人,便是你了。」
「多谢老将军.……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勿要如此,先去休息吧。」
李矩低声说道:「将军,休整之後,我们是要去追击石虎吗?」
陶侃盯着他,「你觉得呢?」
李矩思考了很久,「石虎必定不敢在顿丘逗留,他大概会带着桃豹等人撤离,顿丘会变成空城……」
「往大的方面去想,别困在顿丘,也别困在河北,往大里去想!!」
李矩再次沉思,片刻之後,他想起了什麽,「我们得撤离!!石虎看到陶将军出现在这里,一定会派人去告知给石勒,让石勒趁机猛攻虎牢,荥阳等地.……」
陶侃终於大笑起来。
「有道理。」
「说的不错!」
这两人正在商谈,石虎此刻也是领着军队跟桃豹汇合。
石虎的脸色阴沉,再也没有了先前伪装出来的温和,他的眼神暴虐,随时都感觉要暴起杀人,就是石虎的亲信,此刻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他不是因为损失了精骑和战马而愤怒,他跟陶侃一样,都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在意一次战役的胜负。
激怒石虎的是,这一战破坏了他的战略。
早在羊慎之刚刚出兵的时候,石虎就考虑过换家战术,而在济北战後,石虎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本是准备收拾了李矩和陈川,再杀到羊慎之的腹地,逼迫小羊回头,而後在河水南岸一一阻击他的军队,将羊慎之彻底留在河北,全灭他的大军。
计划刚踏出第一步,就被一个年过花甲的糟老头给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