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各方势力大打出手。
而在羊慎之这里,战况也是愈发的激烈,石虎这次离去的时候,却是留下了不少的精锐,他本人游荡在外,寻找机会。
可羊慎之没有给他任何一个机会。
其余两路的军队已经回撤到安全距离,面向羊慎之防线,随时能前来救援,苏峻则在半路上设防,阻击可能会前来救援的石虎。
这一次,羊慎之跟石虎基本上打的堂堂正正。
没有什麽计谋,也没有什麽场外招,两人就这麽摆开了架势,用出了能用的全部人马,沿着河水,大干了一场。
而这一次,羊慎之终於占据了上风,堂堂正正的压制住了石虎。
虽说石虎手里的兵马却是少了点,要防守的地方又确实多了些,可羊慎之麾下的北府兵那也是刚刚成立,距离羊慎之的目标还差了太多。
羊慎之对着馆陶城发动了持续不断的猛攻。
石虎久久没有出现,城内的军队仍然还有不少,但是内部的问题却已经不是麻秋能压得住的了。
面对这座坚城,羊慎之用出了自己全部的招式。
攻城攻心并行,蔡裔扯着嗓子,一遍遍的呼吁城内的有识之士要趁着城池被攻破之前给自己找退路。
同时,附近有投降的豪强,军官之类,也被羊慎之带到城外,让城里人知道外头的局势。
麻秋在这短短四五天内,连着处死了两个军官。
这两个军官都是谋反的企图,想要开城迎羊。
麻秋站在城头,疲惫不堪。
他眯起了双眼,眺望着远处,城池之外的晋人正在吃饭,过不了多久,这帮人就要再次发动猛攻。
最恐怖的是,麻秋看到那些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所能看到的地方,几乎没多少压抑和沉闷。
这让麻秋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攻城战向来是极为残酷的,伤亡率极大,除了那些野心勃勃,想着通过先登一战成名的少数人之外,绝大多数都会对此感到恐惧,惶恐,尤其是在攻打了许久都拿不下来,伤亡居高不下的时候。
可是,城外这帮人却不是如此。
他们看起来没受到什麽影响,三三两两的坐在这里,神色里满是对死亡的嘲讽。
对比之下,城内这些羯人,哪怕是平日里最凶残的那帮人,在长期见不到援军,又要分心防备自家人的状态下,已是无比的压抑,几乎不说话,看谁都是凶巴巴的,随时都要暴走。
麻秋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晋人军队。
先前听说张敬在济北惨败的时候,麻秋心里还多少有些不屑,觉得这些老将们言过其实,但是看到面前这支军队的状态,再想到张敬只领着七千余人的疲弱军队来与他们对决,他心里竟高看了张敬几分。
麻秋的凶狠暴躁,那都是装给老前辈们去看的。
是为了体现自己的勇猛,好能得到提拔。
而他的内心之中,却并不想就这麽白白战死。
当下他的选择有三。
一是死守,等援军。
可就以目前的状态来看,自己是守不了太久了,援军一直都没有任何的踪迹,等到城池被破,自己是一定要被杀死的。
二是投降,麻秋的家眷都在襄国,自己要是投了,宗族只怕一个都剩不下。
三就是突围。
晋人的主要攻势在三面,北面几乎没多少军队,兵法之特色,这条路看起来是生路,可羊慎之麾下还有一支骑兵,至今没有参与攻城。
倘若自己从这里突围,这支骑兵肯定会前来追杀,那自己还能逃得出去吗?
即便自己能丢下军队逃走,这失城失兵之罪……自己还能活吗?
麻秋迟疑了下,又看向了自己的後方。
城内,有许多大仓。
……
夜色之下,一切都格外的寂静。
城外的大营各处,都设有哨塔,羊慎之在城外设立了不少的篝火,用来防止敌人夜袭,火焰作响,随风摇曳,军士们正在休息,为明日的大战做好准备。
守夜的军士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几个主要的出口。
也就是在此刻,有军士看到远处的城门动了下,他赶忙叫上了同伴,下一刻,城门果然被打开。
里头的人甚至都没跑出来,军士就已经开始了预警。
守在最外层的军士们当即醒来,军官们叫嚷着,消息传向後方,将领们也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
麻秋领着骑兵冲出了城池,远处的弓弩手便已经开始朝他射箭。
麻秋心里破口大骂。
他只带了最精锐的那批麾下,也完全没有要冲阵的意图,从北门出来之後,马不停蹄的朝着北边一路飞奔,只想着要突围。
与此同时,城内的几处城门都被打开,有人大声求饶,声称自己投降。
城内的火光若隐若现。
羊慎之披着厚厚的衣裳,蔡裔和杨达分别站在他的身後,一人持盾,一人持矛,羊慎之当即下令让慕容翰前往追击出城的那支骑兵,其余人马火速进城。
城内那几个大仓,此刻皆已被火焰所包围,烈火熊熊,藉助风力,不断的吞噬掉一个又一个建筑。
麻秋麾下那些军士们,更是乱成了一团,到处都在厮杀。
邓岳等人进了城,除了主动打开城门的那些人,其他军士一旦见到,格杀勿论,邓岳看到那越来越大的火势,心里也是万分着急,一边派人收拾城内的乱贼,一边又吩咐麾下进行灭火。
麻秋这货也是够狠,他将原先用以城防的那些易燃物都用来烧毁自家粮仓,这些东西被堆积在了各个角落里,出发之前,他还特意从多处纵火,争取不留下什麽空缺,杀人放火都是羯人们十分擅长的事情。
这火势竟是难以遏制。
而在慕容翰那里,他们刚追出去不久,麻秋就再次分兵,从三路逃散,慕容翰只能分头去追击,慕容翰死死咬住他们,连着射杀了许多人,斩获不少马匹,可直到最後,也没能抓住麻秋这小子。
等到天色明亮的时候,这座城池都几乎变成了废墟,莫要说是救大仓之火,就是阻止这火势蔓延到整个城池都很不容易。
邓岳板着脸,脸上没有一点获胜的喜悦。
毛宝灰头土脸的,此刻正大骂不止。
「该把那姓麻的抓起来,千刀万剐!!!」
羊慎之从人群里走出来,将军们停止了谩骂,迅速走到他的面前,行礼拜见,邓岳开口说道:「将军,城内的贼人都已经我们所诛,可这大仓……被烧毁了八九,只抢下了些布帛杂物……」
「无碍。」
羊慎之倒是没觉得多麽心疼,他当初出征的时候,就是想着要麽拿下,要麽焚毁,只要让石勒大出血就可以了。
此处的馆陶仓,是石勒为了南下青兖而设,它承担了平阳,邯郸,清河,平原,顿丘等等多个地区驻军的粮草供应,里头不只是囤积了粮草,还有军械,布帛,旗帜,药材等等诸多必需品。
城内的百姓要麽是被迁走,要麽就是被杀,他将整个城池打造成了一个大粮仓,而现在,这座南下的支撑点就这麽被摧毁了。
羊慎之终於松了一口气,他转身看向自己麾下的将士们。
众人皆显得有些狼狈,灰头土脸的。
他们猛攻城池这麽久,尽管没有丧失战力,却确实已经很疲惫。
此刻,将士们都在眼巴巴地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将众人都看在了眼中。
他缓缓说道:「此番成功焚毁胡贼粮仓,大军退回济北,犒赏以庆功!!」
下一刻,诸将士们皆是欢呼起来。
羊慎之的脸上也挂上了笑容。
邓岳等将军们也不再板着脸,笑着攀谈起来,慕容翰快步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脸色迟疑,「我们不继续进逼襄国吗?石勒主力那边.……」
「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光是陶将军一路,就在河洛拖延了石勒数十日,陈安挡不住那麽长时日的,接下来,也该让刘曜好好跟石勒打上一场,让两个大胡多死点人.……」
慕容翰问道:「以将军之见,刘曜能打退石勒吗?」
「现在刘曜处於逆风,他应该是不敢喝了酒再去骑马打仗的,只要他不喝酒,那还是能击退石勒的,我们等着就是。」
「倘若刘曜真的挡不住,我们就通过羊经来接纳刘曜麾下的残兵败将,还有那些谋臣文士,羌氐各部之类的.……可要是石勒败退,我们就夺回洛阳,进军河洛的各个重地,将我们的河水战线打造的水泄不通,再无缺口。」
慕容翰仰起头来,「我弟弟那边,应当也有捷报。」
慕容翰一点都不记恨他的弟弟,甚至,他隐约有些骄傲,「我弟弟虽然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战事,可极有天分,论作战的本事,远超於我,孔苌必定不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