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国。
大殿之内,石勒看着面前的娃娃,相视无言。
站在石勒面前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十来岁,其肤色白净,穿着得体,脸色温和,跟坐在他前方的石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怎麽看都是格格不入。
这位就是石勒的继承者,石弘。
石弘其实并不是石勒的长子,还有个石兴,石兴是长期厮混在军中,多领将职,跟将领们都混得不错的,他才应该是石勒的头号继承人,只是,石勒刚刚称王没多久,他便病死了。
石弘就这麽成为了石勒的头号继承者。
石勒盯着这小子看了片刻,而後问道:「段辽派人前来,跟我们索要钱粮,慕容部的军队整日跑来跑去,想要再次将段牙扶上首领的位置,苏峻的水军出现在了河水以及海边...你觉得该怎麽办?」
石弘自信地看着老父亲,他说道:「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修德行,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石勒就这麽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许久。
石勒终於是低头长叹。
「来人啊...把桃豹和任播叫来,让他们传授这小子兵法。」
石弘一愣,「父亲,能以德服人者...」
石勒没有听完,再次看向远处,「再去找个像样的武士,让他学怎麽用短兵杀人....」
石弘就这麽被送走了。
石勒仍然有些头疼。
这小子年纪虽然小,可性格基本定型了,如果想要强行改变,他怕会把这小子给吓傻,可要是不改变,就以他方才说的那些鬼话,自己一旦没了,他就得跟着自己一同离开,只怕连一天都撑不过。
就在石勒陷入沉思的时候,有武士禀告,声称程遐有事禀告。
石勒眯了眯双眼,程遐对石弘倒是很上心。
毕竟,程遐是石弘的亲舅父。
果然,程遐一进来,便是问起了石弘问策的事情,笑嗬嗬的为石弘开脱,「毕竟还年幼...若得名士,必为贤明之主....」
石勒却不太想听这些屁话,他大手一挥,打断了程遐,问道:「诸君子们可想出了对策?是打还是不打?」
程遐面色为难,他说道:「臣以为,这段辽野心勃勃,攻杀段牙未果,便立刻派人与我们联络,他与我们联络,不是要真心侍奉,是要借我们的声势,唬住慕容廆,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倘若我们强攻慕容,此贼必定会再次与慕容廆联手....况且,羊慎之这边,不可不防,他的水军起初只是徘徊,最近,几次登陆劫掠,我看,若是我们出兵慕容,此贼必定侵犯!!」
石勒大笑。
「绝对不会!」
石勒自信的说道:「我虽没读过多少书,但是出兵的事情,至少还是明白的,出兵的事情,在於粮草,先前羊慎之侵略河水沿岸,他出动了多少人马?用了多少粮草?只怕他在广陵的囤粮都已经空了。」
「这麽短的时日内,他想再次出征?不可能!」
「除非他能凭空变出粮草来!」
「羊慎之派遣水军,也就是为了给我们施压而已...」
程遐的脸色却愈发的难看,他看着石勒,欲言又止。
石勒察觉出了异样。
「怎麽?我说的不对?」
程遐沉思再三,轻声说道:「我与南边的人进行了几次联络,确定了些事情...还不曾正式禀告。」
「江左的事情有了些变化....那个叫司马绍的小子,竟有些本事,今年他整顿地方,官员们全力以赴,土断事愈发的有成效,不只是土断,还有很多事情,都有了变化,我听闻诸县查出了大量的耕地,大量的佃户...」
「而司马绍对羊慎之极为宠信,也就是说,只要是到了秋收之後,羊慎之就能得到再一次出征的粮草辎重...算上陶侃,郗鉴,刘遐等人的兵力,我们或许要面临七八万晋军的猛攻,且他们的水军得到了极大的补充,我们...」
石勒没有说话,他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石勒方才问道:「他是怎麽整顿地方的?」
程遐皱起眉头,「他下达了一封《重长吏令》,以为那些高门分忧为名,增加浊官之权,这些浊官多是寒门出身,才干出众,与那些夸夸其谈的家夥们不同....他们便各自出手整顿,地方上积累的诸多政务,竟一一化解....」
在程遐耐心地解释下,石勒大概明白了司马绍的做法。
这让石勒很是惊讶。
江左的那些高门势力,就这麽眼睁睁看着司马绍如此夺权??从他们手里抢夺利益?
石勒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这个叫司马绍的皇帝,十分年轻,羊慎之同样年轻....而当石勒想起自己的儿子时,他心里便不由得出现一抹恐慌。
张宾还在的时候,就多次警告他,一定要及时出手,限制羊慎之,不能让江左平稳发育,否则,河北必定大难临头。
而现在,张宾的话正在不断地实现,江左大张旗鼓,要是就这麽发展下去,一个粮草充足,人马强壮的羊慎之....别说是他的儿子了,他自己能顶得住吗?
石勒觉得有些头疼,沉默不语。
程遐缓缓说道:「故而,我们都觉得不该对慕容部动手,即便我们不等秋收,现在就动手,那慕容部也绝不是轻易就能拿下来的,等到秋收之後,羊慎之大军出发,倘若我们还僵持在辽地,那後方就要被他所突破。」
「若是再分兵抵抗,只怕慕容部会进行纠缠,段部也有反叛的风险,那段文鸯在段部很有威望...」
石勒说道:「算了...按着计划,继续设法打造船只,操练水军,先不要急着攻打慕容部了...」
「喏!」
等到程遐离开之後,石勒终於是长叹了一声。
这是天要绝我吗??
.....
江左的情况,日新月异。
这再一次证明,江左并非是没有能人,能人只是被压在那些蠢物们的手里受罪而已,在《重长吏诏》将这些人解救出来之後,他们的作用巨大。
朝廷最先实控的那些郡县,本来就不是什麽贫瘠之地,整个江左,除了交,广,宁等州郡,其余地方都不算穷,毕竟是经历过孙吴开发的,加上北人大量的南逃,已经不缺乏劳力,就等着司马绍这样怀有雄心壮志的君王。
建康城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一辆马车在诸多侍卫的护卫下,行走在了街道上。
那些侍卫们看起来十分的疲惫,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往往来来的众人也是纷纷避让,不敢与这行人撞上。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个熟悉的面孔凝视着外头。
「不可!不可!别让他们看到!」
有人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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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之人,竟是周顗的弟弟周嵩。
他看起来模样大变,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跋扈,任侠气,头发里夹杂着灰白,眼里满是惶恐,而掀开车帘的人,没有变化,正是庾亮。
庾亮看起来跟过去一样,仍是一脸的清高,眼里没有什麽忧惧。
他看向周嵩,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君不必如此惧怕。」
「陛下下诏让我们回来,城内外的人便都已经知道了。」
周嵩低着头,一言不发。
马车到了庾府,庾亮便先下了车,吩咐侍卫将周嵩安全送到,这才转身看向自家的府邸。
庾府跟庾亮一样,也没有什麽变化。
庾冰,庾怿,庾条,庾翼四人,站在府邸门前,神色激动地看向自家大哥。
除庾冰外的几人快步上前,眼里带泪,拜见庾亮,庾冰也是低头行礼。
庾亮扶起了弟弟们。
「我离开之後,不曾怠慢学业吧?」
「不曾,不曾...」
众人各自回答,庾亮的目光看向了庾冰,看着一脸严肃的庾冰,他笑了起来,「你这样的脸色,若是被外人看到,会说你不敬重兄长,这对你的名望不利。」
庾冰没有回答。
庾亮就带着几个弟弟进了府,陆陆续续地见过了众人,换了衣裳,庾氏的诸兄弟们这才再次相聚在了一起。
庾亮看向众人,「陛下仁慈,已经赦免了我的过错,正要重新启用我,往後,你们也就能安心学业了。」
庾冰想要说些什麽,可看到其余兄弟,还是闭上了嘴。
庾亮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刚刚遭受了流放的人,他叮嘱众人要好好学习,让他们勿要跟歹人厮混,交代了许多,这才让他们先行离开,只留下了庾冰一人。
等到其余兄弟们离开,庾冰看向他,「兄长知道这次为什麽能回到建康吧?」
「知道。」
「陛下仁慈。」
「是因为周公病逝的事情,周公在交州病逝,天下悲恸,皇後再次哭求,陛下这才下令,允许兄长返回。」
庾亮看向他,「我说的有什麽不对?纵然太後求情,那也是陛下仁慈,这才让我回到建康...」
「兄长勿要再想着那些大事了,从此就安心待在府内,结交好友,做个不出仕的名士,也好对得起皇後的付出...」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