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船队再次由广陵行驶向了建康方向。
这次,苏峻等人却没有跟着出发,苏峻本人领着水军在前线针对石勒进行破坏,防止他对慕容廆出手,跟着羊慎之出行的只有蔡裔和杨达二人。
水面之上,大小船只无数。
羊慎之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到处都能看到正在航行的船只,许多船队从远处行驶而过,装着满满当当的货物。
蔡裔和杨达都比较开心,指着远处那些船只,指指点点。
「这船当真是越来越多了!!!」
「北边的几个渡口,挤满了船只,连青州的渡口都是如此!!」
蔡裔笑着说道:「这便是中兴之兆!」
杨达点点头,十分认可。
今年的农桑事,那是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只是出现在两淮,出现在了江左的大多数地区,连带着商业也有了极大的发展,各种物资迅速流通,商贾们是迎来了难得的好机会。
整个江左政权,此刻就是在不断地捏紧拳头,等待着全力一击,完成突破。
羊慎之站在最前头,他的脸上却没多少喜悦。
自从接到命令之後,他似乎就没有再笑过。
蔡裔方才那麽大声的说,就是想让大都督开心些,可并没有达到目的。
杨达跟蔡裔对视了一眼,杨达几步走上前。
「大都督...这几天闷闷不乐,是在想什麽呢?」
羊慎之仰起头来。
「将来。」
........
羊慎之这次回来得很低调,他没带多少人,也没有告知别人.
在到达建康之後,他迅速前往皇城,建康之内都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又回来了。
羊慎之来到太极殿的时候,司马绍仍是站在阳光下。
就如羊慎之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开朗且阳光,他笑着上前,一把抓住羊慎之的手臂,拉着他走进了殿内。
殿内十分温暖,并无外人。
兄弟俩就这麽坐了下来,司马绍又令人弄了些吃的,喝的。
「我听闻苏峻领着人马袭击石勒的城池,弄得石勒鸡犬不宁,这是真的吗?」
司马绍笑着问道。
羊慎之点着头,「石勒想要对慕容部动手,我派了使者前往段部,说服段辽,同时让苏峻领兵沿岸袭击石勒的要点,石勒想要在境内练水军,我拦不住他,可他要是想沿水岸或海岸修建水寨,那是不可能的,修一座我毁一座!」
司马绍忍不住大笑起来。
「过去总有奏表传来,说石勒又袭击了什麽地方,劫掠了多少东西...没想到,石勒也有这麽一天!」
「这便是报应。」
「石勒过去劫掠了多少地方,杀了多少人,当下也要承受相同的代价,就是将他的那些国人全部杀完,也不足以偿还。」
司马绍忽愣了下,他喃喃道:「我这也是报应吗?」
「陛下说什麽?」
「没什麽...」
司马绍再次恢复笑容,「那以当下的局势,辽地能恢复平定吗?」
「我所派的使者唤作刘霄,此人能言善辩,段部如今的领袖,也不是什麽愚蠢的人,虽有野心,可不至於跟石勒一同谋取慕容部,我有信心说服他,只要能让两部暂时放下仇怨,石勒也不能轻易攻取。」
「况且,今年秋收在即,各地丰收是必然的,我随时都能再次出兵,石勒是绝对不敢出兵侵略的。」
司马绍点着头,「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那刘曜这边呢?」
这次,羊慎之笑了起来,「叛乱。」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司马绍直摇头,「不是说他要专心内部事,好好治理吗?怎麽又治出了叛乱?」
羊慎之说道:「这次是仇池的杨难敌,刘曜先前收复了他,给了他许多册封,後来陈安发动叛乱,刘曜是没有处置他的,可打完石勒回去後,刘曜就决定要清扫那些与陈安有关联的人,这家夥吓得直接叛逃到李雄那边,最近联络各地的杂胡,再次起兵与刘曜交战...」
司马绍重重长叹,「我实在不敢去想关中已经被打成什麽模样了。」
「这刘曜...唉,怎麽年年叛乱,什麽都管不住...」
羊慎之说道:「比起石勒和刘曜,还是李雄这边更要当心...李雄跟杨难敌打了几场,全败,根本就不是杨难敌的对手。」
司马绍愣了下,「他连杨难敌都赢不下,又怎麽能产生威胁呢?」
「想挡住他很容易,想消灭他却很难。」
「他行仁政,百姓们多依附他,杨难敌占据武都,竟都不能压制百姓,民心皆向李雄....杨难敌能赢他,却坐不安稳。」
「我已经让周抚前往巴东,跟王逊等人一同盯着李雄。」
「就看李雄会不会着急,能不能露出破绽...」
两人就这麽谈论各地的情况,说了很久很久。
司马绍忽低头,看向面前,笑了笑,「这些天一直都没胃口,今天倒是吃了不少。」
他再次看向羊慎之,眼神依旧明亮。
「子谨...我的病情加重了。」
「请了许多名医,可没有一个敢治的,连药方都不敢开....看他们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大概是连一碗药都扛不住。」
羊慎之静静地坐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
「子谨....你读的书多,知道的道理也多...这算是报应吗?」
羊慎之依旧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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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绍自顾自地说道:「这次让你来,就是为了交代一些事情,询问一些事情。」
「自我病重之後,皇後就再三哭求,要让庾亮回来,周公病逝之後,更是如此,我看得出来,她很害怕....想依仗娘家人,庾亮是个什麽样的人,你我都清楚。」
「他现在就在建康,我尚且没想好该如何处置他。」
「你觉得该怎麽办?」
羊慎之看向司马绍,依旧是没能说出话来。
羊慎之经历了许多的死亡,他也很不喜欢司马氏....可是,看着好友已经开始考虑後事,他心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痛苦。
「我知道庾亮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安心度日的,一定会惹出大乱,北伐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实在不该出任何的乱子。」
司马绍不假思索,「就按你说的来办。」
「可现在不能动手,你刚回建康,我要是就动手除掉他,会让人误会,等你离开之後,我再下手除掉他好了。」
司马绍笑了下,又举起茶盏,跟羊慎之吃了几口。
「我一直都很想跟你建立一个盛世。」
「驱赶胡人,再定大业...」
他的笑容变得苦涩,「可现在看来...只怕是来不及了。」
羊慎之意识到,他在开口说话的时候,浑身都是处於紧绷状态的,拿起茶盏的手都在轻轻颤抖,他应当是时刻处於某种疼痛之中。
司马绍又说道:「顾命大臣的人选,我也想好了,就选过去东宫那些贤人,再以你为首,如何?」
「若是你觉得不妥,也可以以王公为首。」
羊慎之说道:「还是以王公为首吧,他更懂得怎麽维持局势...」
两人再次沉默。
「子谨,我本来想亲自教导阿衍....倘若我出了什麽事,你帮我来管教阿衍吧,教他怎麽做一个合格的君王,怎麽做一个有道德的人,我不想让朝中那些贤人来负责这件事,跟着他们学习,会成为一个无用的人...」
「好。」
司马绍交代好诸事,便叫来左右,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後,庾文君抱着司马衍,来到了殿内,司马衍看到父亲和羊慎之,颇为开心,也不肯再待在母亲的怀里,一会站在司马绍的身後,一会则坐在羊慎之的身边。
羊慎之虽然在建康的时日不多,可每次回建康,都能见到这个小家夥,他也总是会带些玩具之类的,除了他,也没人敢这麽做,哪怕是那帮外戚也不敢。
司马衍眼巴巴地看着羊慎之,羊慎之便不慌不忙地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木雕的小象。
「哇....谢谢仲父!」
司马衍惊叹了一声,赶忙接过小象,兴高采烈地把玩起来。
.......
羊慎之离开了皇城,马不停蹄地赶往了王府。
王导早就知道他要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而其余众人是不知情的,看到忽然出现的羊慎之,都是被吓了一跳。
王导和羊慎之很快就坐在了书房内,也不问候,也不寒暄,直入主题。
王导问道:「是皇後掌权,还是你来掌权?」
「诸多顾命大臣一同执掌大权,国内政务由王公为首,由大伯父,卞,温,陆等人为辅,军事由我一人独断。」
王导抿了抿嘴,「土断和吏治事....」
「一如既往,什麽都不会改变。」
「还是由王公来继续操办,若是有谁心生怠慢,临时反悔,不从命令,我就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