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站在殿外,神色仍有些错愕。
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位年轻的,有着大志向的,才干突出,跟过去那些个皇帝都不一样的,难得的,大晋皇帝,竟这麽草草收场,他的事业才刚开了个头,就只踏出去了第一步,便病死在了床榻上。
周围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来,让王导本就烦躁的内心变得更加焦虑。
江左的皇帝,没什麽实权,大权都在他们这些人的手里,但是,皇帝终究是皇帝,一个成年的,有才干的皇帝,能配合他们这些朝臣完成很多的大事,能平衡好局势,而一个年幼的,受制於人的小皇帝....则会让局势出现许多变数。
尤其是皇后,方才那举动,怎麽看都不像是本分之人。
王导正在沉思,忽有一人从背後走来,走到了他的身边。
王导转过头,却看到一脸肃穆的羊慎之。
「建康的事情,就暂时交给明公来操办了。」
王导瞪圆了双眼,「你要回去??」
「这怎麽能行,皇帝刚刚驾崩,正是需要你来...」
「石勒。」
羊慎之开口说道:「石勒一旦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就会马不停蹄地对辽地开战,先前段部作乱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只是担心我会出兵阻止,方才没有行动...我必须尽快领兵往北,免得措手不及。」
王导闭上了双眼,再次长叹。
「太子的...登基之事...」
「我会叮嘱朝中的将军们,让他们全力支持明公,无论明公做出什麽决定,都要全力支持,明公勿要有什麽顾虑,只管继续操办,也不必担心我这边的情况。」
「我是相信明公的。」
羊慎之转头看向王导,「过去所谈定的大事,如土断,如官吏之变法...一如往常,丝毫不变...明公一定要保证这一点,不然,我会亲自动手,铲除乱贼。」
王导脸色肃穆,「我知道了。」
他仰起头来,坚毅地说道:「过去所商谈的大事,不会有任何变动。」
天边的乌云彼此相连,太阳被藏在其中,看起来有些沉闷。
羊慎之站在王导的身边,身材依旧挺拔,可怎麽看都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他的脸色僵硬,目光深沉,同样看向了天边的乌云。
「你...勿要太过悲伤。」
王导轻声劝道:「陛下所未能完成的大业,还需要我们来尽力完成。」
「朝中的事情,你不要担心,只要我还在,我就不会建康乱起来,我会盯住所有人...你放心去广陵,太子登基,正需一场大胜!」
羊慎之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看了眼王导,只说了声保重,步伐匆匆地消失在了远处。
天边下起了小雨,似是在为皇帝的逝世而落泪。
王导看着那身影在小雨之中模糊消失,脸上也多了些湿润。
只不知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麽。
太宁三年闰八月二十五日,皇帝司马绍病逝於太极殿东堂,享年二十七岁。
次日,皇太子司马衍即皇帝位。
司马绍上諡号为明皇帝,庙号肃祖,葬於武平陵。
......
尚书台。
王导坐在上位,卞壼,温峤,陆晔,羊曼等等顾命大臣分别坐在两侧。
如今三台的官职基本就被这些最老的『东宫派』给占完了。
司马绍驾崩之後,有许多大事都需要他们来操办,没有一个成年皇帝坐镇的弊端便已经暴露了出来。
首先就是封赏问题。
按理来说,只要是正常继位的皇帝,上位之後便是一轮封赏。
给上一任上諡号,给没有爵位的兄弟姐妹们上爵位,大赦天下,封赏老臣,调整中枢等等。
这里头上諡号,封赏宗室都不是大事,可这封赏老臣...就不好办了。
王导莫非还能自己给自己进个官?他现在还能进什麽呢?再往前就是封丞相了,他总不能自己封自己当丞相吧?
还有三台中枢的这些老臣们,怎麽合理的分配权力也是件不好办的事情,羊慎之倒是很信任王导,走之前吩咐了自己这边的人,全力支持王导。
还有地方上的那些官员,包括前线的将军们,以及最难封赏的羊慎之。
羊慎之怎麽封赏?再封就只能封大将军了,不满三十岁的三朝老臣羊慎之....
封赏的问题还不曾定夺,宗室里的那些蠢物们又跟着闹腾,有几个姓司马的天天往小皇帝身边凑,还给皇后送礼,也不知是想干什麽。
王导清了清嗓子,说起了自己的安排。
「太真,你去找那几位宗室长者,好好商谈,皇城宿卫事,仍可以由宗室来担任,但是,朝政之事,绝不可参预。」
「否则,便是自取其祸...」
温峤同样有些颓废,他跟太子的关系也很好,可跟羊慎之一样,他也是不得不振作起来,当今朝堂大事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倘若他们继续沉浸在失去好友的痛苦之中,朝政事会变得更加混乱。
温峤抬起头来,「请明公先给我调令,我想前往中军,请一将与我同行。」
王导明白他的用意,就答应了他。
王导又看向了卢綝,「这大赦的事情,就由你来操办,要尽快完成....」
老王将诸事吩咐妥当,众人领命操办。
刚刚忙完三台之事,便有客人前往拜访,来人乃是庾冰。
王导赶忙请他进来。
庾冰这段时日里,遭受了很重的打击,先是他兄长自杀,而後是皇帝驾崩...王导也有意让庾冰来接手庾氏这股外戚势力,从而达成平衡。
「明公。」
庾冰行礼拜见,王导赶忙请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季坚,我正要去找你呢。」
「太后无恙否?本来我是想去拜见,可听闻不少宗室正在拜见,恐有叨扰,就不曾前往。」
王导的声音很温柔,可话里的意思,便是古板如庾冰,也是能听懂的。
庾冰摇着头,一脸的无奈。
「我劝过太后,可太后....唉,太后近来不是很安心,听她身边的侍女们说,她茶饭不思,整日流泪,夜里惊惧,高呼明皇帝名讳....还望明公见谅。」
王导拉住庾冰的手,「我绝非是要向太后问罪,我也不是要针对宗室,可从孝元皇帝之後,宗室就不得干涉政务,守皇城宿卫,已是恩赏,倘若还不知足,会引发大乱,过去诸王之乱的事情,群臣还不曾忘却。」
庾冰说道:「我知道,明公,要我前去找那几个宗室长者吗?」
「不必,太真已经去了。」
「季坚要做的,就是安抚好太后,让太后不要担心国内外的事情,照顾好太子殿下。」
「我必全力而为...不过,有一件事要劳烦明公。」
「哦?」
庾冰说道:「许多事情上,太后并不信任我,请明公跟我一同前去拜见太后,解其忧惧,否则,我实在是难以安抚....」
「善。」
王导并没有拒绝,庾冰对此很是感动。
毕竟,按理来说,安抚皇后是庾冰的分内之事,他这次凭藉着外戚的身份,行事之方便,受到提拔,得了好处,自然就要履行职责,王导还是好说话,愿意帮他完成职责。
两人就一同前去拜见庾文君。
短短几天之内,太后憔悴了许多。
别的且不说,只论感情,司马绍跟庾文君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两人相处得很好,司马绍英年早逝,庾文君悲痛之外,更多的还是害怕。
年轻力壮的夫君走了,她所能依靠的兄长也没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还不知事的娃娃,而在国内,有个号称共天下的王氏,职权已经超过了丞相的王导,地方上有个不到三十岁的大都督,统帅国内外大军,连皇城宿卫都得听他号令。
当庾冰带着王导前来的时候,太后装出了很镇定的模样,来表现自己的强大。
王导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跟庾冰分别坐在两旁。
庾文君看了看周围,忽问道:「怎麽不见大都督呢?」
「先皇在时,与大都督最是亲近,可自先皇驾崩之後,大都督却再也没来过皇城....」
王导愣了下,她怕的不会是这件事吧?
「太后,大都督已经回广陵了...大都督认为,新皇登基,该有一场大胜来证天命,便重返前线,讨伐石勒去了。」
王导并没有如实的说什麽辽地动乱之类的,换了个方式。
庾文君很是惊讶,她看向庾冰,「当真如此?」
庾冰严肃地说道:「我说了好几次,太后却不相信....」
庾文君有些尴尬,王导却说道:「朝堂之群臣,皆受先皇大恩,以命相报,太后不必担忧,国内之事,自有老臣解忧,对外之事,大都督可操办...一切如故,不会有变。」
他说着话,瞥了眼庾冰,庾冰意识到什麽,他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道:「便是如此,往後国内大事,也还是先上奏给陛下得知才好。」
王导恭敬地低头,「必定如此。」
庾文君的眼神渐渐平静。
以老王的能力,压制太后简直易如反掌。
ps:这几天身体不太好,病了,去医院输液,但愿能早些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