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来,轻拂着琅琊郡。
城北之外那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之上,典农官吏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差事。
他们的事前准备做的极好,十分详细。
很早就已经确定好了不同类型的开垦地区,对人员的分配,具体的操作也都有了提前的谋划。
就在春风吹来的季节里,养精蓄锐,整装待发的典农府发动了冲锋。
有典农官员亲自带队。
就看到这些人穿着跟百姓相似的短装,混迹在那些民夫之中,发号施令。
农庄以五人为一伍,此刻正在热火朝天的干着活,他们分工有序。
有那些强壮的男人,他们正在松土,去除那些碎石,搬运杂物,有妇人跟在他们身後,割掉周围的陈草,枯枝,藤蔓,将其连根铲除。
针对不同类型的耕地,官员们有着不同的清理办法。
城北外的这些土地多是些熟田,杂物并不算多,无大树巨石,不必火焚,只需简单的清理杂物,除掉杂草即可。
典农府的官员们走遍各地,将那些无主熟田大部分都划进了自己的治下,这些土地在开垦的土地里占比最高,能达到七八成!
战乱给中原带来了浩劫,却也打破了过往的兼并活动,导致了大批无主的耕地出现,这要是放在过去,官府想要耕作这些土地,那是不可能的,这些在过去都是属於各个大族所拥有的,朝廷不可能伸手。
而对其他那些半熟,乃至完全荒废的土地,官府也拿出了别样的办法,火耕,还有彻底的深耕。
陈洛骑着骏马,在官道之上飞奔而去。
每个大农庄,他都要亲自去查看,以免出现纰漏。
陈洛将全郡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平阳的大农庄。
被官府纳入麾下的农庄流民,此刻满头大汗,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不少人都穿不上完整的衣裳,只能光着膀子来劳作。
他们一刻都不敢松懈,无论老弱妇孺,皆是勤奋苦干。
陈洛下了马,就这麽从众人身边经过,有的地方已经完成了清理,开始了第二段的工作,也就是深耕阶段。
有无比珍贵的耕牛,此刻拉着耕犁,走在田地间,深耕五寸,土层翻倒....农夫都不太敢催促这耕牛,看起来小心翼翼的,十分客气。
在所有农具里,耕牛的地位无疑是最高的,自复耕令下达之後,农政司为各地提供大量的物资,琅琊的几处大农庄也各自分配到了一些耕牛,但是仍不算充足....这玩意要小心使用,千万不能出什麽岔子。
这东西几乎没有替代品,像骡,驴不能承担耕牛这般的重担,而要是纯靠人力....那就很要命了。
中原如今什麽都缺,在男人们将耕牛牵走之後,女人和老人们手持齿耙,弯着腰,一点点的打碎土块,缓步前进。
陈洛看着面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心里没有想像之中的那些激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苦。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些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身材佝偻的老人也奋力忙碌,浑身哆嗦的模样时,他心里更是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可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战争摧毁了一切,想要重建一切,就只能发动所有人的力量。
有官员看到陈洛到达,也是匆忙跑到他的身边,跑出田垄,又被绊了下,险些摔倒,陈洛将他扶起。
「失礼...失礼...」
「无碍。」
「情况如何?物资够用吗?百姓的情况呢?」
典农官看起来已经是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农夫,脸色黝黑,衣裳脏乱,「其他都还好,就是这耕牛不太够用...我听闻广陵那边的匠人做了一种新的耕犁,更加省力,是不是能借些匠人,或者直接索要成品?」
陈洛轻轻摇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麽...可那种新犁,只在江左,两淮等地还能用,在我们这里怕是....这样吧,我派人再去问问。」
「喏....除了耕牛外,别的便没什麽了,百姓们虽有些劳累,可没有出什麽大事,都还能扛得住,这次分发了不少的农具,他们也都知道往後这土地是要给他们耕种的,都十分期待....大将军在民间很有信誉,百姓们也很信任....」
「那就好...不过,还是要盯紧些,我看到有几个老人...这...唉,反正当心些。」
「我知道了。」
「耕牛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多谢使君!」
.....
城内王府。
陈洛笑嗬嗬的打量着周围,不由得感慨道:「短短时日之内,整个城池都因贵府生辉,这房屋内外皆刷了漆,就连这家具,也都是重新打造了一遍吧?」
「真是令人敬佩啊...我这要是再多来几次,都舍不得离开了!」
听着陈洛的恭维,屋内的几个王氏子弟尽管受用,可眼里多是不屑。
这算什麽呢?就这些宅院,跟自家在江左的乌衣巷比起来,那简直是连溷籓都不如,也就陈洛这样不入流的士人,才会如此称赞....没见过世面,也不太明白士族之间的规矩,寻常要夸赞对方的府宅,都要说气,要说福泽,哪有直接夸什麽家具,摆设的!
王虞学着老王的样子,轻轻吃了口茶。
「毕竟祖宅,岂能荒废?」
「这祖宅故土,迟早都是要拿回来的....我们怎敢不上心呢?」
这话里有话,可陈洛像是一点都没听出来,他长叹了一声,「我这次来,是有很紧要的事情,想求王公相助。」
「哦?这城内外的事情,都是陈君一人定夺,怎麽还会需要我们相助呢?」
陈洛仍不接话,他继续说道:「想来您也知道了,这几天,我们正在进行开垦前的准备...事情不算太顺利。」
听到这话,周围那些王氏的蠢蛋们却有些忍不住了,他们轻笑着。
「听闻使君这几天十分忙碌啊,整日在各县走动,还有典农官们,我听闻这典农官是督促农桑的官职,最近才知道,原来是个要下地耕作的官职,实在是辛苦诸位啦!」
几个後生各种嘲讽,陈洛仍是面带笑意,那是一点都不生气。
他看向王虞,「本来也不需要我们来下地的,奈何,我们手里缺耕牛,缺的很厉害,没有耕牛,自然就得我们亲自下地去当耕牛了...」
众人哈哈大笑,只有王虞没有发笑,他长叹了一声。
「这确实不好办啊...别说是中原,就是江左,耕牛也实在不多啊..不过,我听闻河洛等地又开始重新与关中互市,或许能有改变吧。」
陈洛十分直白的说道:「王公,如今我们手里的耕牛实在是太少了,这次前来,就是想跟你借一些...也不会借太多,三四头便可,我就用几天,用完即还,也绝不会使其受伤....」
王虞愣住了,不止是他,周边那些个王氏子弟,此刻也有些哑口无言。
温峤跟人借钱赌博,就很高雅,很风趣,值得一个小故事,但是陈洛跟他们借耕牛开垦,此刻似乎就显得很粗鄙,很直白,很无礼。
可陈洛要的却又不多,就只是几头而已。
王虞有心拒绝,可对方要借的这个数量,让他又不好直接回绝,哪怕他多要些,要个十来头,数十头,他都能找个藉口给敷衍过去。
可这堂堂一郡的典农官,来找自己借三四头耕牛,自己要是还回绝....王虞看向一旁的族子,「稍後派人送五头耕牛到典农府。」
「喏!」
陈洛十分高兴,急忙要起身拜谢,王虞却不敢受。
两人又说了会话,陈洛便急匆匆的离开,看他的样子,大概是要去下一家打秋风,毕竟琅琊不止是王氏这麽一家,还有大大小小的不少豪族。
送走了陈洛,这些人再次聚集在一起,这次,是彻底不隐瞒心里的鄙夷了。
「这哪里是个一郡之官?竟能拉的下脸来跟我家借三头耕牛??大将军到底为何要用这些人来治中原呢??岂不是荒唐?」
王虞皱了皱眉头,「虽不太合礼法,也算是用心...为了做事,宁愿折损了颜面。」
他看向自家的子弟们,「你们这里做的如何?他们已经开始准备耕作了,我们收回的那些耕地呢?」
几个後生对视了几眼,自信满满。
「您不必担心!事情都已经托付给下人去办了!不过是些卑贱的差事,寻常老农都能做到的事情,岂有不利之理?」
「我们名下的那些耕地,早就开始耕作了,听闻我们北归,大量的流民前来依附,要不是陈洛这帮人作对,我们能将各地的田产全部收回来!如今才收回了不到三成....」
「不急...不急...当下我们收回的便已经是最肥沃,最好的耕地了,就以此为根据,不出几年,我们在琅琊的土地,能全部都回到我们的手里...另外,大将军再次派人送来了书信,他要在城里购置一套家产...」
听到这句话,後生们瞬间警醒,有几个更是汗流浃背。
「万万不可与这里的官员起什麽争执...大将军随时都可能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