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总统府宴会厅。
水晶吊灯擦得锃亮,灯光洒下来,映得雪白的桌布泛着光。
烤乳猪油光发亮,嘴里叼着苹果;鱼翅羹冒着热气,鲜味儿飘满大厅;高脚杯里的红酒晃出暗红的圈,像宝石似的。
记者们挤在两边,相机举得老高,闪光灯啪啪闪个不停。
各师团的主官、政府的高官、社会名流,坐得满满当当。
一个个西装革履,满面红光。
何应钦站在主位上,端着酒杯。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官腔,洪亮又庄重:
“诸位!
今日南京保住,首赖委员长英明领导,
次赖全体将士用命!
日寇虽猖,终不敌我全国一心!
这一杯,敬抗战大业,敬首都光复!”
“敬抗战!敬总长!”
底下人纷纷举杯,附和声一片。
杯盏碰撞,叮当作响。
陈诚第一个站起来捧场,举着杯子大声说:
“说得好!
龙啸云一介武夫,打了几个月也没拿下的局面,
总长一到,兵不血刃保住首都。
这就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某些人只懂打打杀杀,哪里懂什么叫大局!”
“陈长官说得对!”
旁边一个官员立刻接话,
“沙场之功算什么,名分才是根本。
天下人只认中央,不认什么西南军。
龙啸云打得再凶,也只是给咱们铺路的!”
哄笑声一片。
气氛越发热闹。
孔祥熙端着酒杯凑过来,跟何应钦碰了一下。
压低声音,带着点肉疼又得意的劲儿:
“东西被搬空了确实可惜。
但只要南京在咱们手里,
钱,早晚能捞回来。
一亿大洋的亏,总不能白吃。”
何应钦抿了口酒,嘴角噙着笑。
“那是自然。
他龙啸云能搬,咱们就能收。
老百姓还能跑出中国去?
慢慢来,不急。”
俩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酒过三巡,气氛更嗨了。
有人划拳,有人说笑,记者追着高官们拍照。
没人提前线,没人提日军。
在他们眼里,鬼子早就被龙啸云打怕了,
短时间内绝不可能来。
更何况,各部队主官都在这坐着,
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小兵扛。
何应钦喝得脸颊泛红,又举起杯。
正要再说两句场面话。
“轰隆——”
一声闷响从城外传来。
不是雷声。
是重炮落地的声音。
震得水晶吊灯晃了晃,
水晶片叮铃哐啷撞在一起。
桌上的酒杯滑了一下,洒出几滴红酒。
喧闹的宴会厅,瞬间静了半拍。
有人愣了愣,笑着打圆场:
“嗨,估计是哪个营走火了。
大喜的日子,吓我一跳。”
众人跟着笑,点头附和。
何应钦也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刚要继续说话。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三声巨响。
比刚才更近,更响。
地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桌上的酒杯倒了一片,
红酒泼在白桌布上,
洇开一大片暗红,像滩血。
全场彻底安静了。
笑声卡在喉咙里,
笑容僵在脸上。
所有人都看向门外,
脸色一点点白了。
“不好了!总长!”
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传令兵浑身是泥,连滚带爬冲进来。
军装刮破了,脸上沾着血,
嗓子喊得劈了叉。
“日军重炮轰击外围阵地!
鬼子冲过来了!
先锋已经摸到光华门了!”
“哗——”
全场瞬间炸了锅。
椅子倒地声、杯子碎裂声、女人尖叫声、记者乱跑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往门口挤,
刚才还衣冠楚楚的高官们,此刻一个个慌得像没头苍蝇。
何应钦手里的酒杯“哐当”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不可能!
鬼子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外围防线呢!守备队呢!”
“总长!”
传令兵带着哭腔喊,
“各团长、营长都在这儿赴宴!
前线没人指挥!
弟兄们本来就没防备,
鬼子一炸,全乱了!
有人跑,有人投降,
根本组织不起抵抗!
督战队拦都拦不住,
被溃兵反过来打死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头上。
是啊。
能指挥的军官,全被叫来喝庆功酒了。
前线只剩小兵,
群龙无首,又被突然袭击,
不崩才怪。
孔祥熙胖脸煞白,腿一软,顺着椅子滑下去。
保镖赶紧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拖着就往后门走。
他两只脚在地上蹭着,皮鞋刮出两道印子,
嘴里颠三倒四念叨:
“怎么会这样……
龙啸云刚走啊……
不可能……”
陈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杯酒。
酒洒了大半,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刚说完“运筹帷幄”,
鬼子就打到了城门。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
抽得他脸颊火辣辣的疼。
“慌什么!”
何应钦强撑着吼了一声,
声音却发飘,带着抖。
“传令……传令各部立刻回防!
顶住!必须顶住!”
他话音刚落。
“轰隆——”
又一声巨响。
这次更近。
中华门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连宴会厅的窗户纸都被震得哗哗响。
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
连军帽都跑丢了,满脸是灰。
“总长!不好了!
中华门破了!
日军坦克进城了!
快跑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所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人再装了。
何应钦脸白得像纸,
刚才的志得意满半点不剩。
他甚至没心思骂娘,
只下意识说了句:“走!从后门走!”
卫兵立刻围上来,架着他就往后门冲。
帽子跑掉了,头发散了,
西装被门框扯烂了袖子,他都顾不上。
皮鞋跑丢了一只,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碎石子划破脚底,渗出血印,他也没知觉。
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跑。
宴席上的军官们也疯了似的往外冲。
军装也不整了,礼节也不讲了,
你推我挤,生怕跑慢了被鬼子抓住。
刚才还觥筹交错的宴会厅,
此刻满地狼藉。
碎杯子、翻倒的椅子、洒落的菜肴,
还有没带走的公文包、礼帽,
乱七八糟摊了一地。
像极了他们此刻的脸面,
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日军的高音喇叭顺着风飘进城,
带着电流杂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感谢何总长拱手送城!
龙啸云守了几个月的防线,
你们一天就守不住!
庆功酒好喝吗?
皇军来陪你们喝了!”
声音一遍一遍响,
像耳光,一下一下抽在逃跑的中央军脸上。
躲在巷子里的老人,
听着炮声,听着喇叭声,
吧嗒抽了一口旱烟。
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我说什么来着。
庆功宴,是给鬼子摆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
只有烟锅里的火星,
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苏州,西南军指挥部。
001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急电。
龙啸云站在沙盘前,背对着他。
白崇禧坐在椅子上,听完汇报,
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的个天!
何应钦是真敢干啊!
鬼子就在东边,他敢把所有军官拉去喝庆功酒!
这才几个钟头,城就破了!
我本来以为能守三天,
合着半天都没撑住!
刚才还说龙帅不懂政治,
我看他是不懂死活!”
他笑得喘不上气,
“这下好了,保卫首都的功劳没捂热,
转眼就成了弃城而逃。
我看他怎么跟委员长交代,怎么跟全国人交代!”
龙啸云转过身,拿起电报扫了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在看一件早就预料到的小事。
“部队主官都离了岗位,
士兵本就厌战,又没防备。
突袭之下,群龙无首,
不崩才怪。”
他语气很淡,
听不出喜怒。
白崇禧笑够了,坐直身子问:
“司令,咱们要不要趁势打回去?
日军刚进城,立足未稳,
咱们一波冲过去,正好再揍一顿畑俊六。”
龙啸云摇了摇头。
指尖在沙盘上南京的位置轻轻一点。
“不用了。
刚搬回来的家底还没消化,
百姓还没安置好。
心里也想着系统不让收回啊,妈卖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何应钦丢的城,
让他先挨几牟骂。
等全国的骂声都落到他头上了,
南京会收回来的。
到时候,
就不是收复南京那么简单了。”
001站在旁边,听得心头一凛。
这是算准了所有步骤。
故意把空城留给中央军,
算准了他们会轻敌、会庆功、会守不住。
等他们把脸丢尽了,
再出场收拾残局。
到时候,民心、名声、战果,
全是西南军的。
白崇禧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高啊司令!
这一手比搬空南京还狠!
何应钦不光丢了城,
连脸都要丢到全国去了!”
龙啸云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看向南京的方向。
夜色正浓,远处隐隐有炮火的红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乐极容易生悲。
抢来的功劳,
有多风光,摔下来就有多疼。
这只是开始。
账,慢慢算。”
窗外,军营里的番号声整齐响起。
士兵们正在休整,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