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菲律宾海战的完整战报，厚厚一摞摊在罗斯福面前。
毛边纸一页接一页。
每一页顶端印着一艘战舰的名字。
下面是沉没时间、沉没位置、官兵幸存人数。
十二艘战列舰，沉了七艘。
六艘航母，全毁。
七十余艘大小舰艇，损失过半。
舰队司令金梅尔中将，被俘。
白纸黑字。
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罗斯福叼着早已熄灭的烟斗。
指尖捏着最上面那页战报，指节泛白。
烟斗里的火星早就凉透了。
烟油顺着木质斗柄往下淌。
滴在他的裤腿上。
他浑然不觉。
整个人靠在轮椅上，盯着纸上一个个熟悉的舰名。
企业号。
约克城号。
亚利桑那号。
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花了八年，带着美国走出大萧条。
一心要做华盛顿、林肯之后，最伟大的总统。
本来盘算着借着欧亚战乱，靠军火生意坐收渔利。
再用太平洋舰队攥死西太平洋霸权。
把自己的名字，刻进美国历史最前列。
现在。
太平洋舰队没了。
他的宏图伟业，他的历史定位。
跟着那几十艘战舰一起，沉进了菲律宾海。
“假的！这绝对是假情报！”
赫尔猛地拍桌而起。
宽大的手掌震得咖啡杯都跳了一下。
“太平洋舰队经营二十年，十二艘战列舰、六艘航母，怎么可能败给一支突然冒出来的舰队！
龙啸云连像样的船坞都没有，他的十艘航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要直接连线珍珠港核实。
可手指抖得厉害。
拨了三次，都拨错了号码。
三天前。
就是他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把龙啸云的最后通牒当笑话念。
说那是“军阀的虚张声势”。
说“十艘战列舰？他要是有十艘航母，我就从国会大厦跳下去”。
现在战报拍在脸上。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
抽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电话接通了。
珍珠港海军基地司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低沉，沙哑。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国务卿先生……金梅尔将军被俘的照片已经传过来了……是真的。
岸防雷达全程监测到了海战信号，我方舰队确实……全军覆没。”
“哐当”一声。
赫尔手里的听筒砸在了电话机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扶着桌沿才站稳。
几分钟后，传真照片送到了椭圆形办公室。
照片上，金梅尔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军装皱巴巴沾满烟灰。
站在西南军巡洋舰的甲板上。
他身后的海平线上，美军战舰的残骸还在燃烧。
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哪里还有半点太平洋舰队司令的骄横。
赫尔盯着那张照片。
嘴唇哆嗦了半天。
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声音轻得像梦呓。
“十艘航母……怎么可能……十艘战列舰……”
之前嘲讽得有多欢。
现在脸就肿得有多疼。
“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史汀生猛地一拍桌子。
脖子上青筋暴起，眼里全是红血丝。
“不能就这么认了！
美利坚合众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立刻从大西洋舰队抽调所有可用主力，战列舰、航母全部调往太平洋！
再动员全国船坞加急造舰，跟他在太平洋决一死战！”
“今天认了怂，以后全世界都敢骑在美国头上拉屎！
总统先生的新政成果、美国在太平洋二十年的布局，全都会毁于一旦！
您想让后世史书怎么写您？
写您是第一个向中国军阀低头的美国总统？”
“决一死战？拿什么决一死战！”
海军作战部长立刻把损失清单狠狠甩在桌上。
纸张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七艘战列舰、六艘航母，三万多名官兵，全沉在菲律宾海了！
大西洋舰队满打满算就六艘老旧战列舰、三艘航母。
调过去够人家塞牙缝吗？
德国人还在大西洋盯着呢！舰队抽走了，德国人登陆美洲怎么办？
史汀生部长，你嘴一张一闭容易。
你拿得出船吗？拿得出人吗？”
“都怪情报部门！吃干饭的废物！”
赫尔猛地抬头，把火全撒向了情报主任。
“十艘战列舰、十艘航母！这么大一支舰队，你们连一点风声都没查到！
每年几千万美元的情报经费，全扔进了大西洋？
要是早有预警，太平洋舰队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赫尔部长，你说话要讲良心！”
情报主任瞬间涨红了脸站起来。
“西南所有船坞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千吨以上的船台一个都没动过！
人家的舰队就是凭空冒出来的！
从仰光外海突然出现，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这种事，换你你能查到？”
几个人吵成一团。
互相指责，互相甩锅。
有人骂金梅尔轻敌冒进，葬送舰队。
有人骂赫尔外交失当，惹火烧身。
有人骂情报部门全是废物。
吵到最凶的时候。
一名白宫幕僚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脸色煞白。
连西装扣子都扣错了两颗。
“总统先生！坏消息！
夏威夷一夜之间就乱了！
军人家属连夜收拾东西往内陆跑。
檀香山的银行全被挤兑了，柜台的现金半天就被提空！
港口的民用船全被抢空了，船票炒到了原价的十倍。
还有人为了抢位置在码头打起来了！
珍珠港守军回报——岸防炮只剩半个基数弹药。
士兵们看着家属撤离，军心已经散了大半！
再不想办法，不用西南军打过来，夏威夷自己先垮了！”
一句话砸下来。
办公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闭了嘴。
恐慌已经从军方蔓延到民间。
从太平洋群岛蔓延到了美国本土。
再嘴硬，再想雪耻。
也挡不住民众用脚投票。
人家的舰队还在菲律宾，夏威夷就已经先乱了。
真打到夏威夷门口，本土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罗斯福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三天前的会议记录上。
那页纸的最下面。
是他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墨水早已干透，字迹却清晰刺眼。
他不敢来，也没实力来。
他看着那行字。
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又涩又苦。
像嚼碎了一颗黄连。
他拿起钢笔。
笔尖对准那行字。
狠狠往下划了一道。
力道重得直接划破了纸面。
笔尖戳穿了两三页纸。
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就像他的骄傲和野心。
就这么被生生戳破了。
“之前我说他不敢来。”
罗斯福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现在他不仅来了。
还把我们的太平洋舰队打没了。”
他闭上眼睛。
疲惫地靠在轮椅背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利弊。
硬打。
大西洋舰队调过去也是送菜。
搞不好连夏威夷都丢了，本土西海岸都要受威胁。
他这个总统，直接成美国的罪人。
认输。
停火接受条件。
等于公开向一个中国军阀低头。
他“最伟大总统”的政治生涯，彻底留下污点。
民主党中期选举必败。
自己的历史评价，也会钉上耻辱柱。
选哪边，都是输。
选哪边，都要留下骂名。
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