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赶了一夜的路,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了。
他打小锦衣玉食,出则马车,入则软榻,何曾这般急行奔波过?
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不肯下马,直到傍晚,他连马鞍都坐不稳了,趴在马背上,气喘吁吁。
张阿难见状,忙劝道:““殿下,前面有处驿馆,先歇一晚吧,再这么跑下去,身子吃不消!”
李泰气喘如牛,还想再撑一撑:“张公公,本王不累,本王还能……”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晃,险些栽下马,张阿难吓了一跳,连忙勒马上前扶住了他。
看着摇摇欲坠的李泰,张阿难再次劝道:“殿下若有闪失,陛下和娘娘岂不更忧心?”
“歇一晚,明日早些启程,后日便可到长安,磨刀不误砍柴工啊,殿下!”
李泰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得知魏王殿下驾到,驿丞不敢怠慢,忙前忙后,张罗起来。
热水、热饭,干净被褥,一应俱全。
洗了个热水澡的李泰,这才感觉好受了些,他没急着歇下,而是召来亲卫问道:“张公公歇下没?”
亲卫回禀:“回殿下,张公公一路劳累,进了房便歇下了,小的在门外听了片刻,里头已有鼾声。”
李泰点头:“去,把杜先生请来!”
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杜楚客便快步进了房间。
他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袍。
杜楚客是杜如晦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杜如晦是什么人?贞观朝堂第一谋臣,李世民的左膀右臂,死后配享太庙,恩荫子孙。
而杜楚客,活了几十年,头上始终压着“杜如晦之弟”五个字。
可以说,他前半生都是活在大哥的光环之下。
他自问才学不输大哥,只是时运不济,大哥能辅佐秦王成帝王大业,他杜楚客为何不能辅佐魏王成就大业?
李承乾被贬岭南之后,李泰,就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所以他主动请缨来了虢州,担任魏王府长史!
杜楚客刚想拱手见礼,就被李泰摆手打断:“先生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杜楚客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下首。
与苏勖相比,杜楚客的待遇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随即,李泰直接开门见山:“先生,依你之见,本王回京之后该如何行事?”
杜楚客沉吟道:“殿下如今做得就很好,少说少做,到长安后,先静观其变,这长安城里的水到底有多浑,咱们还没摸清,绝不可轻举妄动!”
李泰对此深以为然:“本王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若魏无羡他没死呢?”
杜楚客微微一笑:“即便魏无羡没死,也改变不了大局!”
李泰一怔:“先生此话何解?”
杜楚客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第一,太上皇等不到他回来了!”
“第二,皇后娘娘气疾发作,命在旦夕,陛下与皇后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皇后若去了,陛下必受重创!”
“第三,太子远在岭南,一时回不来,殿下只要好好侍奉陛下和皇后娘娘,在长安站稳脚跟,这东宫之位,不争也是您的!”
李泰越听双眼越亮:“那依先生看,本王接下来最该做什么?”
杜楚客道:“给齐王写一封信,让他在齐州闹出点动静,摆出个藩王不安分的架势!”
“到那时,朝中人心浮动,陛下为了稳定朝局,就得尽快定下储君,而眼下唯一能定的,只有殿下您!”
李泰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抓住杜楚客的手,激动得浑身发颤:“有先生为本王筹谋,何愁大事不成?”
苏勖那个老东西,关键时刻告病跑路,还说什么“身体不适”。
呸!还不就是看本王没了圣宠,怕跟着受牵连?
所谓患难见真情,在李泰看来,十个苏勖,也比不过一个杜楚客!
杜楚客被他抓着手,有些受宠若惊,忙道:“殿下言重了,卑职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
此刻的杜楚客,心头无比狂热。
他大哥杜如晦能当秦王的第一谋臣,那他杜楚客,凭什么不能当魏王的第一谋臣?
李世民能给大哥的,李泰以后也能给他!
纵然李泰短寿,可那又如何?只要李泰上去,那就够了!
………
三天后,一行人终于赶到了长安。
李泰骑在马上,一身月白长袍,早已被尘土染成了灰黄,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一片,哪还有平日半点魏王的气派?
他强撑着走了半条街,突然身子一歪,似要栽下马来。
张阿难连忙扶住他:“殿下,你没事吧?”
李泰有气无力道:“无碍……就是有些头晕,许是饿的。”
杜楚客连忙道:“张公公,殿下连日赶路,这身子哪里撑得住?不如先寻个地方吃口热饭,稍作休整,再进宫见驾不迟!”
此刻的张阿难也扛不住了。
他从长安一路赶到虢州,未作休整,又从虢州赶回来,这一来一回,着实吃不消。
“也好,再这么下去,莫说殿下了,就是老奴这身子骨,也要散架了!”
李泰有气无力地道:“去……去悦来酒楼吧,王府下人都被本王打发走了,这会回去怕是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他说完这句,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黯:“那酒楼……原本还是魏无羡的产业。”
张阿难点头:“一切听殿下安排!”
他现在累得头晕眼花,只要能吃口热饭休息一下,去哪都行。
悦来酒楼地处东市最好的地段,三层高楼,门前车马不绝。
李泰一行人一进门,便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他们这一路风尘仆仆,实在有些扎眼。
李泰给杜楚客使了个眼色。
杜楚客会意,朝伙计道:“要两间雅间,临街的,再要两桌好菜,快些!”
待李泰、张阿难进了雅间,杜楚客才慢悠悠走到柜台前,对柜台前的正在算账的孙癞子道:“您便是这酒楼的掌柜?”
孙癞子放下笔,点头道:“回客官的话,小人正是这酒楼的掌柜,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杜楚客叹了口气,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唉,不说了。”
说到最后,他适时停住,面露悲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孙癞子“哎呀”一声,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急切道:“客官是为了我家大人的事儿来的?”
杜楚客点头:“不瞒你说,我家主人与魏驸马是旧识,这不,听闻此事,特地从外地赶来长安,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孙癞子脸色一苦,眼眶说红就红,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客官,不瞒您说,小人这几夜都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他越说越动情,哽咽道:“客官不知道,我孙癞子原本就是个破落货!是大人提拔我,让我管酒楼,给我饭吃!”
“如今他死在岭南,这魏记上上下下,哪个不是人心惶惶?我这心里……”
说到最后,他已是泪流满面,说不下去了。
杜楚客适时地露出了同情之色,试探道:“那驸马爷的灵柩,可运回长安了?”
孙癞子摇头:“没呢,太子殿下那边只传了丧报,说尸骨先停岭南,等朝廷派人去接!”
杜楚客点头,安慰了几句,便转身上了楼。
推门走进雅间,李泰正坐在桌前,大口喝汤,至于张阿难则在另一间雅间用餐。
杜楚客走到李泰身侧,低声道:“问过了,魏无羡九成是死了!”
李泰端着汤碗的手一顿,随即“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死得好!那狗东西死了,这盘棋才算是真正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