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跟着清竹来到了药房,一进门,满屋的药味扑鼻而来。
清竹朝李泰欠身道:“殿下,这药房味重,您还是在外头等着吧,这熬药的活,让奴婢来就行!”
李泰走到一排药炉前,撩起袖摆问:“哪个是母后的药?”
清竹一怔:“殿下……”
李泰挑眉道:“怎么?本王连给母后熬碗药都不成?”
清竹忙摇头:“奴婢不敢!”
随即她上前一步,指着中间那眼正沸的药炉道:
“这是娘娘午后要服的,旁边那眼是夜里的,还没起!”
李泰点头,蹲在药炉前,一边添柴,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清竹,我母后这气疾,孙神医怎么说?”
清竹神色一滞,欲言又止。
李泰抬头看着她,温声道:“这里又没有外人,本王乃是母后亲生,难道连本王都要瞒着?”
清竹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这气疾本就是宿疾,受不得刺激!”
“这魏驸马身死岭南的消息传到长安后,皇后娘娘当场就晕厥了过去,打那以后,心脉郁结,这病就压不住了!”
李泰一脸凝重:“孙神医也没法子吗?那青霉素呢?不是能治气疾吗?”
清竹摇头:“孙神医说了,青霉素只是暂时遏制,治标不治本!”
“娘娘的病,根在心上,不在肺上,心结解不开,再好的药,也是枉然!”
李泰一脸自责:“母后病了这么久,我这个做儿子的却一无所知,真是不孝!”
清竹劝道:“殿下莫要自责,您能回来,娘娘已经宽心许多了,孙神医也说了,若娘娘心情好了,这病兴许能稳住!”
李泰点头:“那就好!”
熬了一个时辰,药终于熬好了,李泰捧着药碗,来到了立政殿。
长孙皇后仍半倚在榻上,见他进来,凤眸中闪过心疼:“青雀,怎么你自己端?清竹,快接过来。”
李泰避开了清竹伸来的手,走到榻前,道:“母后,儿臣笨,别的做不了,端碗药还成!”
他半跪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递到长孙皇后唇边。
长孙皇后心头一软,就着勺子喝了。
“母后,这药苦不苦?”李泰关切地问。
“不苦!”长孙皇后笑着摇头:“比你从前偷吃的那些蜜饯还甜。”
李泰眼圈一红,险些又落下泪来。
长孙皇后喝了几口,便不愿再喝:“青雀,你才回来,身子还没缓过来,快回去歇着,莫要累着了!”
李泰却摇头:“儿臣还未去大安宫看皇祖父。等看过了,再回去歇着。”
长孙皇后一怔,随即点头:“去吧,你皇祖父……也想你了,只是见了他,莫要太难过,你越难过,他心里越不好受!”
李泰应下,又朝李世民行了一礼,转身出了立政殿,直奔大安宫。
四月正是万物复苏,春意盎然的时节,可大安宫内却弥漫着一股暮气,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进入大安宫,见到李渊时,李泰不禁大吃一惊。
过年的时候,李渊虽然虚弱,但却还有一丝人样,可现在的李渊骨瘦如柴,皮包骨头,仿佛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一般。
人心都是肉长的,李泰虽然贪恋皇位,可李渊毕竟是他祖父,看到李渊这般模样,李泰心里自然不好受。
他原以为,经过这一路的磨砺,自己的心已经够硬了。
可看到李渊这副模样,他胸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捣了一拳。
这是他的皇祖父!
是当年在太原起兵、提刀立马、扫平天下的男人!
李泰的眼眶瞬间泛红,大步走到榻前,跪下,轻轻握住李渊的手。
“皇祖父,孙儿回来了。”
李渊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了李泰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人来,唤道:“是青雀回来了啊。”
“是孙儿!”
李泰哽咽道:“孙儿不孝,现在才回来看望祖父!”
李渊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李泰的手背。
李泰忍着泪,道:“皇祖父,您安心养病,孙儿哪儿也不去了,以后您想吃什么,想听什么,孙儿都给您找来!”
李渊笑着点头。
李泰在大安宫待了半柱香,才起身告退。
王忠送他出殿。
出了殿外,李泰朝王忠道:“王公公,皇祖父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来告诉本王!”
王忠忙点头应下。
李泰这才转身离去。
王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折返回殿。
李渊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半靠着榻,却睁着眼,望着殿顶。
王忠轻声道:“太上皇,魏王殿下这次回来,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李渊没动,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孝心是真的,野心也是真的!”
王忠沉默。
李渊重新合上眼,喃喃道:“他比从前,更会演了,孝心和野心,搁在他身上,本就不分家!”
自己这个孙子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接下来这一个月,李泰除了吃饭、睡觉回王府外,其余时间几乎都待在了立政殿。
每日天不亮就起,先去药房熬药,火候、水量、入药顺序,一样一样跟清竹学,再向孙思邈请教。
他对长孙皇后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李世民几次让他帮忙监国理政,都被他婉拒了。
“父皇,儿臣回来是尽孝的,不是来夺权的,朝中有房相、有舅舅他们在,儿臣一个藩王,不该逾矩!”
有一回,李世民在立政殿外,看着李泰蹲在廊下给长孙皇后熬药,热得满头大汗,李泰也毫不在意。
张阿难见状,感慨道:“陛下,魏王殿下这孝心,老奴瞧着,假不了!”
李世民没接话,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甘露殿,李世民坐在案后沉默良久,忽然对张阿难说:
“阿难,朕以前总嫌青雀急躁轻浮,可如今他不急躁了,朕反倒心里不踏实了!”
张阿难不解:“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苦笑:“人无完人,太过完美,本就是最大的破绽!”
五月初,初夏时节,天气逐渐炎热,蝉声渐起。
这日清晨,百官照例在太极殿外候朝。
可直至日上三竿,也没见殿门开启。
百官正议论间,张阿难匆匆赶来,脸色难看,朝百官尖声道:
“诸公,陛下龙体不适,今日罢朝,诸公自行回衙所办公去吧!”
又罢朝?!
百官面面相觑。
这是今年李世民第二次罢朝了,难道陛下的身体真的……
刘洎、窦诞、侯君集等人,脸上满是忧色,心头却是狂喜。
果然押对宝了!
李泰正在药房熬药,闻讯后拔腿便往立政殿跑。
进了殿,便见李世民仰面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嘴唇发白,额上敷着温帕,双目微阖,呼吸细弱。
长孙皇后强撑着病体坐在一旁,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李泰“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父皇!”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朝他招了招手。
李泰膝行到榻前,握住李世民的手。
初夏天气炎热,可李世民的手却凉得吓人,犹如寒冰。
李世民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青雀,父皇这身子,怕是撑不住了!”
李泰泪如雨下:“父皇何出此言!您只是太累了,好生歇息几日便能……”
李世民打断他:“父皇心里有数!”
说着,李世民急喘了几口气道:“这朝政国事不……能没人管,你大哥他远在……岭南,短时间回不来!”
“你既已回京,就替父皇把……朝政先担起来吧!”
李泰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父皇,儿臣不才,难当大任!况且大哥才是储君,儿臣若监国,将大哥置于何地?”
李世民轻叹:“你大哥若在,朕自然不会让你监国,可眼下他不在,只有你先担着了!”
“父皇……”
“青雀!”李世民目光逐渐柔和:“你是朕的嫡子,为父分忧,便是尽孝,懂吗?况且父皇相信你的能力,你一定能行!”
李泰面上一副挣扎纠结之色,良久,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父皇重托,儿臣不敢不从!”
李世民欣慰点头:“青雀,你只需管好朝政,你母后和皇祖父这边,朕来守着,你记住,国事为重,莫要被后宫琐事分心!”
李泰含泪应下:“儿臣明白,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负父皇所托!”
李世民摆手:“去吧,先回去歇一歇,明日,你代朕上朝!”
李泰磕了一个头,起身朝长孙皇后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了立政殿。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李世民才侧头看向坐在榻边的长孙皇后问道:“观音婢,你说朕这一步到底是对,还是错?”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轻轻握紧。
到底是对是错?时间会给出答案!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若李泰当真没有野心,那一切都好说,若是他有,那……
想到这,夫妇俩对视一眼,都不禁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