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小祖宗呦!”王秉被吓了一跳,赶紧弓着腰跑过去,看着地上被摔得粉碎的摆件,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尊琉璃烧的“棠棣同馨”摆件,并大齐匠人所做。
而是出自大食国一位天才琉璃匠人之手。
这是当年诚亲王为皇上三十岁准备的寿礼。
那位异域匠人当时已经年近八旬。
早已不再做琉璃了。
诚亲王不远万里,亲自赶往大食国,言辞恳切地恳求对方再次出山。
大师感念于诚亲王对兄长的情谊和诚心,才重新出手,做了这一个琉璃摆件。
做完摆件的第二年,大师就与世长辞了。
这个摆件,也成了大师留在世间最后的作品。
琉璃本就脆弱,能够烧制成型,一路运往京城还没有半点儿磕碰,都已经实属不易。
更何况这一尊琉璃摆件,是用异域古法烧制。
其中不知加了什么东西,格外细腻温润,莹澈流光。
棠棣双枝相依,更寓意着兄弟情深。
所以王秉直到现在还记得,当年诚亲王将琉璃摆件送入宫中,为皇上贺寿的时候,皇上见之动容的神情。
十年过去了,无论内库中又增添了多少奇珍异宝,皇上依旧将它摆在内库一进门的多宝架上。
便足见皇上对其的重视和喜爱。
此时看到琉璃摆件被糖糖砸得粉碎,王秉第一反应就是心疼,怕皇上难过。
但是紧接着他又想起,诚亲王最近做的各种事情,如今尚在被通缉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糖糖!”皇上的声音似乎都比之前严肃了几分。
王秉的心也随之揪了起来。
皇上该不会要训斥糖糖姑娘吧?
却听皇上站在库房门口冲糖糖道:“没伤着吧?”
糖糖摇摇头道:“姨丈,我没事。”
王秉心里此时简直像是泛起惊涛骇浪。
连这样皇上都不生气么?
只听皇上继续道:“你可千万别乱动,满地都是碎片,万一扎着你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秉,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糖糖抱出来,叫人把地上清理干净啊!”
“啊?哦……”王秉明显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应道,“是!”
谁知就在他弯腰准备去抱糖糖的时候。
糖糖突然又上前两步,一脚剁在尚未完全摔碎的琉璃摆件上面。
“糖糖!小心扎脚!”皇上大惊失色。
“糖糖姑娘!”王秉急得踉跄两步,差点儿跪倒在地,也没来得及拦住糖糖。
紧接着,让皇上和王秉感到震惊的一幕就出现了。
只见刚刚被糖糖一脚踩碎的琉璃器里面,竟然同时钻出了七道黑气。
这七道黑气如蛇一般灵活。
出来之后,便朝着不同方向四散逃窜。
但不知为什么,它们无论怎么乱窜,都无法逃离库房的范围。
王秉被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还是强撑起胆子,护在皇上面前。
生怕那些黑气伤到皇上。
“糖糖,这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有危险,你赶紧出来!”
皇上一声比一声焦急地唤着糖糖。
两个人眼睁睁看着糖糖追在黑气后面,一脚一个,将它们踩在脚下,
糖糖转动脚踝,用力碾压,直至黑气彻底消散,才去追下一条……
之前糖糖给皇上治病的时候,他尚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后来从皇后口中听说的。
此时真真切切地看到黑气,这种亲眼所见的震撼感,跟听别人转述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
糖糖每碾碎一道黑气。
在黑气消散之后,就会升起一道金光。
金光在空中盘旋良久,才终于一头扎进了皇上的身体里。
皇上瞬间感觉有股暖流汇入丹田,让他瞬间精神百倍。
看着糖糖跑来跑去,终于将七道黑气全部在脚下碾得支离破碎,七道金光也终于全部钻入体内,皇上才终于出声询问:“糖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糖糖闻言看向地上被自己摔得粉碎,已经看不出模样的琉璃摆件,挠挠头,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姨丈,糖糖把你的东西弄坏了。
“这个肯定很贵吧?
“让娘亲赔你一个……”
皇上蹲下身,平视糖糖道:“东西不要紧,也不用你娘赔钱。
“你能告诉姨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皇上问完之后,又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直接抱起糖糖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说清楚。
“姨丈回头再带你来库房挑东西。”
说罢,皇上抱着糖糖,大踏步地走出了内库。
这可把王秉给忙坏了,他一边要安排人手清理库房内满地的琉璃渣滓,一边又要赶紧跟上皇上的脚步。
皇上想着皇后现在有了身孕,时日尚短,胎儿尚未稳固,怕让她跟着担心,便干脆带着糖糖直奔文华殿。
此时文华殿正殿内,陆首辅正带着几位大臣处理公务。
谁都没听到通传声,便看到皇上突然大步走了进来。
几个人被吓了一跳,纷纷起身准备行礼。
谁知皇上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便如一阵风似的,抱着糖糖直奔东暖阁而去。
紧接着,就看见王秉一路小跑地追了进来。
陆崇简急忙压低声音问:“王公公,这是……”
王秉立刻会冲陆崇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大人,咱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您先别问了。”
王秉说完这话,见陆崇简的脸色都变了,又急忙安抚:“您放心,应该不算是坏事儿。”
对皇上反正是不算坏事儿。
但是对其他人的话,那可就不好说了。
王秉不敢跟陆崇简多说,急忙追进了内殿。
糖糖此时已经坐在软榻上了,手里还握着皇上给她的八珍糕。
她一边嚼嚼嚼,一边慢慢地说:“我觉得那个东西,应该是有两个的。
“一个刚才被我摔坏了。
“姨丈可知道另外一个在哪里?”
王秉一听这话,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要知道,除了皇上和他,极少有人知道这琉璃摆件其实是有两个的。
甚至就连皇后娘娘都不知道。
这还是当时诚亲王特意让皇上屏退左右,偷偷告诉他的。
王秉至今还记得当时诚亲王酒后说的话。
诚亲王稍微有点大舌头说:“皇兄,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跟其他人的关系不一样。
“这‘棠棣同馨’的摆件,是我亲自去求那老匠人出手做的。
“咱们兄弟两个,一人一个。
“代表咱们兄弟的感情,打断骨头都连着筋。
“不过皇兄千万可别说出去。
“不然那帮科道言官们又要寻我的麻烦了。”
皇上当时还说:“朕都不在乎是一个还是两个,他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当然,最后在诚亲王的央求下,皇上还是满口答应下来,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可谁能想到,诚亲王这么做的原因,根本不是出于兄弟情深,而是包藏祸心。
更让人脊背发寒的是。
这件事,竟然是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当时甚至连糖糖都还没有出生。
皇上此时的心情更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原本就已经很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三十岁生日那年,可不正是玄镜大师突然得到上天启示,说出自己会在四十岁遇到一个大坎儿的时候么?
所以从那么早开始,自己的亲弟弟就已经开始在算计自己么?
原本听了糖糖讲她梦里的金龙和蛟的时候,皇上的心里,对诚亲王还是有兄弟情分的。
他甚至想过,只要弟弟肯跟自己认错。
自己就能既往不咎。
可以让他重返封地,过安稳日子。
可眼前的一切却让皇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如国公爷所说,太过心慈手软。
诚亲王已经不是三岁孩童了。
如果他自己真的没有谋反之心。
那如论太后如何鼓动,他也不可能擅自偷偷离开封地,潜入京城。
事情败露之后,他也从未想过找皇上好生聊一聊这件事儿。
而是选择安排人冲撞宫门,制造混乱,以方便他的逃跑。
皇上喃喃自语道:“诚亲王,他到底把朕当成了什么人?”
王秉站在旁边,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地里。
皇上气愤之后,再次询问糖糖:“那琉璃器里的黑气又是怎么回事儿?”
糖糖听了这个问题,放下手里吃到一半儿的八珍糕,有些困惑地挠挠头道:“姨丈,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些黑气,应该跟另外那个琉璃器里的东西有什么关联。
“但是这个琉璃器是为了吸取你的龙气,输送给另外那只琉璃器的主人。”
糖糖说完,看着皇上的脸色,有些心里没底地小声问:“姨丈,糖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上次她给皇上讲完自己有关金龙和蛟的梦境之后,苏清瑶就批评过糖糖。
宫里比不得家里。
很多话哪怕是实话,说出口之前,也必须要斟酌一二。
怕就怕说者无心,偏偏听者有意。
糖糖这次倒是记住苏清瑶告诫她的话了。
只可惜是说完才记起来的。
“糖糖,我在你面前,就只是你的姨丈,不是皇上。
“无论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糖糖纠结地掰弄着自己的手指,想着皇上近些日子对自己的宠爱有加,最终还是选择开口道:“姨丈,我也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
“但是这琉璃器里的黑气,跟之前您生病的时候,身上那个黑气的感觉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那个那么浓烈。
“而且我还有一个感觉,如果放任这些黑气继续留在这里。
“说不定很快就会出大事儿的。”
糖糖说不清楚会发生什么大事儿。
但是身体却很诚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很大很大的事情。”糖糖反复强调道,“会很可怕的。”
皇上揉揉糖糖的头发安抚她道:“别怕,这不是被你给发现了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就交给姨丈来做好不好?”
糖糖听了这话,才稍微缓过来了一点儿。
她抬头看上皇上,刚要说话,突然“咦”了一声。
“姨丈,你身上的真龙之气,怎么突然多了好多?
“我这么看你,身上的金色都不像以前那么单薄,看起来厚重了不少呢!”
“那还不是多亏了你!”皇上伸手在糖糖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你每踩碎一道黑气,就会冒出来一道金光进入朕的体内。
“你刚才没看到么?”
糖糖一脸惊奇地连连摇头道:“我刚才只顾着追那些黑气了,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然后她高兴地拍着手道:“太好了,姨丈的身体现在越来越好了。
“这样一来,姨母就不会总是担心地睡不好觉了。
“祖父也不用总是把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了。”
皇上听了这话,心下一片熨帖。
他故意问:“那糖糖呢?”
“糖糖也替姨丈高兴呀!”糖糖晃动着自己两条小短腿,“只有姨丈好了,大齐和老百姓才会过得更好。”
皇上听了这话,渐渐收敛起笑容,语气郑重地对糖糖道:“姨丈答应你,一定会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王秉在一旁感动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就听糖糖毫不迟疑地说:“姨丈,你本来就是呀!”
这下王秉的眼泪是真出来了。
糖糖姑娘,你再这样下去,让我们这些人可怎么活啊?
不但救了皇上的命。
还能帮皇上增加真龙之气。
最重要的是,嘴还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这还给不给别人留活路了?
……
就在糖糖打碎琉璃器,将七道黑气一一消灭之时。
城西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半旧宅院里。
正在焦急等待消息的诚亲王,突然觉得胸口大恸,紧接着喷出一大口鲜血。
滚热的鲜血带着腥甜之气,从他口鼻处汹涌地往外喷。
诚亲王急忙伸手捂住,却起不到半点作用。
他想要喊人,但嘴里都被鲜血充满,根本发不出声音。
好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诚亲王的贴身小厮跑进来,飞快地说:“王爷,不好了,您那个“棠棣同馨”的琉璃摆件,突然间自己碎了一地……”
小厮急得一口气把话说完之后,才看到满嘴满身都是鲜血的诚亲王。
“王、王爷……
“您这是怎么了?”
他吓得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