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前拨几个时辰。
天还没亮透。
黄河上雾很重,水汽贴着甲板往人靴子里钻。
吞天舰压着江水缓缓前行,巨大的轮桨一下下拍进河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五彩锦帆被晨风扯得鼓起,像一头憋着劲儿的怪兽,正沿着北岸巡游。
张皓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卷刚送来的并州军报。
张绣、张任已在并州接敌。
四百门没良心炮已经送到。
草原骑兵足有二十多万。
甘宁靠在旁边的炮座上,脚踩着船舷,腰间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
他看完军报,啧了一声。
“陛下,二十多万骑兵啊。”
“张绣跟张任手里那点兵,真能拦住?”
张皓把军报卷起来,塞回木筒。
“拦不住也要拦。”
甘宁偏头看他。
张皓看着雾里若隐若现的南岸,声音不高。
“并州不能丢。”
“造炮靠矿,矿路一断,没良心炮就成了没娘的孩子,打一门少一门。”
“现在全军才一千二百多门,缺口还大得很。”
甘宁摸了摸身边那门舰载重炮,指节敲在青铜炮身上,铛铛作响。
“那玩意儿真有这么邪乎?”
“臣看它就是个矮冬瓜。”
“铁皮卷的炮管,土不拉几的底座,炸药包往里一塞就敢叫炮。”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青铜炮。
“依臣看,打仗还是得靠这家伙。”
“一炮下去,再厚的城墙也得开口子。”
张皓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却叹了一声。
兴霸啊,你这就叫舰炮主义。
实心弹打船,打城,当然猛。
可要是对面摆出密密麻麻的人阵马阵,那还得看炸药包说话。
一打一大片。
尤其是在这个还讲究排队冲锋、密集列阵的时代,没良心炮就是他们的活爹。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甘宁掰扯太细。
甘宁擅水战,喜欢船,喜欢炮,喜欢那种一炮把对面轰穿的爽感。
这很合理。
张皓低头看向手背。
系统奖励早就已经到账。
收服诸葛亮、庞统、司马懿,奖励很厚。
国运增益,明主在朝。
基因改造针一支。
寿命二十年。
还有那个新技能,民心所向。
张皓一想到这里,嘴角就压不住。
足足二十年阳寿啊。
他以前天天数着阳寿过日子,睡觉都怕一闭眼直接去见史阿和张梁。
现在寿命一下冲到四十多年,瞬间宽裕了不少。
就是系统给的东西,从来没有一个省心的。
唐僧肉牌辣条。
二踢脚掌心雷。
充气娃娃法相天地。
张皓现在已经被坑出经验了。
系统说“民心所向”,听起来像帝王神技。
可越像好东西,他越不敢大意。
张皓看着南岸灰蒙蒙的雾气,忽然问道:“兴霸,咱们现在离司隶多远?”
甘宁抬头看了看水势,又看了看两岸。
“不远。”
“再往前就是茅津渡一带。”
“不过这雾太厚,瞭望手看不了太远。”
张皓点了点头。
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堵并州溃兵。
贾诩的推断很清楚。
草原骑兵会败。
但很难全歼。
败兵一旦冲进司隶,就等于白送左慈祭品。
左慈的大阵已经覆盖洛阳方圆两百里左右。
人越多,阵越肥。
张皓要做的,就是把这批残兵堵在阵外。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仙豆在司隶已经吃了两个月。
左慈以为张皓在帮他养猪。
张皓却很想知道,这些“猪”到底有多少已经开始偷偷拜黄天。
他闭上眼。
“民心所向。”
下一瞬。
张皓脑子里像被人抡起铜钟狠狠砸了一下。
嗡!
无数声音同时挤了进来。
“黄天天尊保佑,俺娘昨夜没再咳血……”
“登仙丹吃了心口发慌,还是豆粥顶饿……”
“许执事今日又要收香火税,若太平军真来了就好了……”
“别让白衣吏看见,快把黄天日报藏灶底……”
“张角真是妖道吗?妖道会给我们粮吃?”
“大贤良师,大贤良师……”
“我想去北边,听说那边学堂不要钱……”
“左仙师说登仙,可我不想登仙,我想活着……”
“孩子别哭,喝豆浆,喝了就有力气……”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黄天当立……”
“黄天当立……”
轰!
更多声音冲进来。
男的。
女的。
老的。
小的。
哭声。
骂声。
祈求声。
偷笑声。
锅铲敲陶碗的声音。
被白衣吏抽鞭子的闷哼。
夜里压着嗓子念黄天经的细碎声。
它们没有先后,没有远近,全都往张皓脑袋里钻。
张皓膝盖一软,单手撑住船头栏杆,喉咙里闷出一声。
甘宁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扶他。
“陛下!”
张皓猛地抬手。
“别碰!”
他咬着牙,立刻切断技能。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
可脑子里还在嗡嗡乱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像有几百个铁匠在里面抡锤。
张皓弯腰喘了几口气,眼前发黑。
甘宁一把拔刀,往四周扫了一圈。
“有刺客?”
“还是左慈那老妖怪动手了?”
张皓摆摆手。
“没事。”
“贫道试了个新神通。”
甘宁嘴角一抽。
“陛下,您下次试神通,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臣刚才差点吓死了。”
张皓缓过一口气,心里已经骂开了。
狗系统。
贫道就知道你没这么大方。
这玩意儿大范围开就是自杀。
刚才才两息。
两息而已。
信仰值直接掉了一百多万。
按消耗倒推,一息五十多万。
司隶现在活人估摸也就百来万上下。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瞬,至少有一半以上人的心声能被他听到。
张皓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一半。
这不是小数目。
左慈以为自己喂的是粮,养的是丹材。
可这些人吃着仙豆,梦里见的却是黄天天尊。
再给一点时间。
等司隶百姓知道登仙丹真相,知道太平医署有解毒方,知道北边有粮、有地、有学堂。
那就不是他张皓攻洛阳。
是洛阳的人心自己往外跑。
抢人大战,还没开始,贫道已经赢了一半。
张皓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侧头看向甘宁。
大范围不能用。
那单体呢?
张皓心念一动,把民心所向只对准甘宁一个人。
这一次,没有海啸。
只有一道很清楚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陛下刚才脸都白了,还说没事。”
“难道是修炼仙法走火入魔了?”
“要不要劝他回船舱歇一歇?”
“算了,陛下肯定不听。”
“不过那没良心炮是真丑,矮冬瓜一样,打仗还得看老子的舰炮。”
“吞天舰十八门重炮,谁能挡我?洛阳要是敢派船出来,老子一炮给他轰成王八汤。”
张皓眼角动了一下。
好。
很好。
张皓忍住笑,又听了几息。
甘宁还在心里嘀咕。
“陛下怎么一直看我?”
“不会看出来我刚才在心里骂没良心炮丑吧?”
“不能吧。”
“陛下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张皓差点绷不住。
他轻咳一声,切断技能。
这技能找对用法了。
大范围用是找死。
单体用,简直就是人形测谎仪。
以后谁敢在他面前装忠臣,贫道当场听一耳朵。
谁心里有鬼,谁心里憋坏水,谁阳奉阴违。
全都无处遁形。
就是不能乱听太久。
毕竟有些人的心声,真的很吵。
张皓看着甘宁,忽然问:“兴霸,你觉得吞天舰如何?”
甘宁一听这个,眼睛立刻亮了。
“那还用问?”
“天下第一舰!”
“臣敢说,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艘。”
“十八门重炮,铁甲护身,轮桨逆流也能走。”
“这黄河上,只要水够深,它就是王!”
张皓点点头。
“以后还会有更大的。”
甘宁愣了一下。
“更大的?”
张皓看向雾尽头。
“黄河太小。”
“长江也小。”
“等天下定了,朕要造能走海的大船。”
“比吞天舰大十倍,百倍。”
甘宁呼吸顿了一下。
“海船?”
张皓没有继续往下说。
说了甘宁也未必懂。
他脑子里却已经浮出一张更大的图。
不是冀州。
不是司隶。
不是大汉十三州。
而是海。
大海之外,还有金银,有香料,有矿,有无数还没被点燃的土地。
等中原一统,他要把工坊、学堂、医署、火器、律法,全都绑在华夏这辆车上。
专利法要立。
技术壁垒要立。
基础医学、冶铁、火药、造船、印刷、农种,全都要锁住核心。
以华夏为脑,以万邦为手足。
核心技术尽握于神州。
蛮夷想用,可以。
拿钱。
拿矿。
拿劳力。
拿一代代人的时间来换。
让他们永远追在后面,永远差一步,永远只能做下游的苦工。
他要让天下之利,尽归神州。
张皓看着滚滚黄河,忽然觉得这条百米宽的黄河也不够大了。
甘宁在旁边摸着炮身,没注意到张皓的眼神。
他还沉浸在“大十倍百倍的海船”里,嘴里嘀咕。
“真要有那种船,臣死也要亲手开上一回。”
张皓笑了笑。
“会有那一天的。”
就在这时,桅杆上方忽然响起急促铜锣声。
铛!
铛!
铛!
瞭望手半个身子探出雾里,嗓子都喊破了。
“敌军!”
“茅津古渡方向发现敌军!”
“北岸滩涂,大批骑兵正在靠近渡口!”
甲板上的水兵瞬间动了。
炮手奔向炮位。
弩手推开挡板。
舵手猛打舵轮。
吞天舰庞大的船身开始横转,左舷十八门重炮的炮口一点点对准雾中的古渡。
江风忽然大了。
雾被撕开一道口子。
张皓看见了。
北岸滩涂上,黑压压的残兵正从芦苇荡里冲出来。
战马浑身是血。
旗帜破碎。
有人连马鞍都没了,只抓着鬃毛往渡口狂奔。
草原溃兵。
他们果然来了。
甘宁拔出腰刀,铜铃声被江风卷得乱响。
他大笑一声。
“全舰听令!”
“调整左舷!”
“让这帮蛮子尝尝咱们重炮的滋味!”
炮手点燃火绳。
引线刚刚凑近火门。
黄河对岸,司隶密林深处,忽然亮起一团猩红火光。
那火光比初升的太阳还刺眼。
张皓瞳孔猛地一缩。
“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