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城墙最高处。
裴北序站在风里。
地平线那头，黑色菌毯已经压过来。
黑雾贴着地面扩散，菌尸挤在菌毯上，嘴里发出杂乱嘶叫。
菌丝撑开它们的骨头，皮肉裂成怪样，黑色孢子漫到半空。
风吹过来。
恶臭扑上城墙。
曹越戴上防毒面罩，通讯器里传来各处汇报。
“北门火力组就位！”
“天河雷系军团就位！”
“西岭城防组就位！”
“东阳重炮团就位！”
“异能者一队就位！”
“异能者二队就位！”
“异能者三队就位！”
汇报声接连响起。
上万名异能者守在城墙内外。
他们身后，是往南撤离的车队，是刚盖好的板房，是新种下的农田，也是他们的家人。
裴北序拔出佩刀。
刀锋朝北。
“守住。”
“北临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
军区别墅。
霍芷洲睡得正香。
双层天鹅绒床垫软得很。
小粉猪趴在她脚边的软垫上，鼻子里哼哼两声，睡得肚皮朝天。
小卷毛盘在床头，调成暖粉色，老老实实当夜灯。
外头已经乱成一团。
南撤通道堵满了人，运输车排着队往南开，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有个母亲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扒着车板。
孩子哭着喊冷，她脱下外套裹住孩子，嘴唇发白，半句哄人的话都挤不出来。
板房区里，刚领到新被子没几天的老人站在门口，手还摸着门框。
“咱家怎么办？”
旁边的年轻人急得去拉他。
“爷，命重要！先上车！”
老人被扶进车厢，回头看着那间板房，眼圈红了。
有人跑丢了鞋，光脚踩着地也不敢停。
有人抱着铁锅和半袋米冲进队伍，被警卫拦下。
“东西放下！人先上车！”
那人不肯松手。
拉扯间，米袋破了，米粒撒满地。
没人停下来捡。
北边的天泛着黑，腥臭味顺着风钻进街巷。
广播反复播放撤离通知，声音又硬又急，听得人胸口发闷。
棉袄大妈站在路口，举着喇叭指挥。
“孩子先上！老人往这边走！别堵着路！”
她刚把一个哭着找妈妈的小男孩塞进车厢，腿就有点撑不住了。
她扶住路边的栏杆，缓了缓，又扯着嗓子喊。
她也怕。
大家都怕。
三十多万人往南撤，谁也不知道要撤到哪儿，更不知道离开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
又得逃。
……
别墅二楼。
警报响起时，霍芷洲皱了皱眉。
床都跟着晃。
她翻个身，把枕头压到耳朵上。
吵。
外头越来越吵。
有人喊，有人哭，车轮碾过地面，警报声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没完没了。
还有味道。
水腥味混着腐烂味，从窗缝里往里钻，钻进被子，钻进枕头，还钻进她刚换上的真丝睡裙。
霍芷洲把脸埋进枕头里，烦得想把自己关机。
小粉猪也醒了。
它从软垫上爬起来，鼻子抽了抽，啪嗒啪嗒跑到床边，拿脑袋蹭她垂下来的手。
“哼唧……”
门被推开。
左冉抱着两个行李箱冲进来，后面跟着林剪秋和刘副官。
林剪秋脸都白了，刘副官的衣领也没扣整齐。
“霍小姐，快起来！”
左冉把行李箱放到地上，拉开衣柜门，抓起裙子和外套往里塞。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靴子带上，首饰盒也带！”
霍芷洲从枕头里抬起脸。
头发散着，眼皮还没睁开，起床气已经先到了。
“你在拆我家？”
左冉手没停，嘴也没停。
“北方菌尸潮来了，已经到城外。裴指挥官让我带您走南撤通道，车都备好了，您快换衣服！”
“别吵。”
霍芷洲抬手捂住耳朵。
警报，人声，左冉的声音，全往她脑子里塞。
床头的小卷毛也被吵得光色乱跳，暖粉色变成蓝白色。
左冉急得往床边靠。
“霍小姐，真没时间了！那东西都过了城外三道防线……”
“我说，别吵。”
霍芷洲声音压低。
左冉立刻闭嘴。
房间里空了两秒。
霍芷洲坐起身，头发乱得没法看，有根头发还黏在脸颊上。
她扫过屋里三个人，又看向地上的行李箱。
她的裙子。
林剪秋熬了半个月才做好的浅金色礼服，被揉成一团，塞在箱子角落。
霍芷洲盯着那条裙子，没说话。
刘副官头皮发紧，还是开了口。
“霍小姐，北临怕是守不住了。您先跟我们去南边，裴指挥官都安排好了……”
霍芷洲抬起头。
“裴北序呢？”
左冉没接话。
霍芷洲看着她。
左冉扛了三秒，扛不住了。
“裴指挥官在北门。”
“菌尸潮从北面压过来，他带人守在最前面。”
她声音低下去。
“他说，让我带您走。”
“他还说……”
左冉停了停，还是把话说完。
“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替他照顾好您。”
房间里没人出声。
霍芷洲坐在床上，没什么反应。
【……】
小甜筒也没敢冒头。
霍芷洲脑子空了两秒。
照顾好她？
托付？
裴北序去送死，还想把她托给别人？
他倒挺会安排。
遗言留了，后事也交代了，把她往后方一放，自己跑去北门当英雄。
问过她了吗？
谁同意他把“回不来”挂嘴边？
给她剥了几个月葡萄，念了几个月烂书，伺候得好好的，现在拍拍屁股上前线当英雄去了。
留一句“照顾好她”，就想交差？
托付个锤子！
左冉以为她吓着了，正要伸手。
“啊啊啊啊啊！”
霍芷洲抬头，真生气了。
“我受够了！”
她抓了抓乱头发。
“这破世界能不能消停几天？”
“今天丧尸，明天变异，后天又冒出一坨霉菌！”
“我的热水，我的床垫，我的衣帽间！我新做的裙子才穿过一次！”
“凭什么是我走？”
她掀开被子，下床踩上地毯。
刘副官往后挪了半步。
左冉也跟着退开。
林剪秋已经贴着墙站好。
霍芷洲站在房间中间，头发散着，睡裙皱着，脚上连鞋都没穿。
她烦得快冒烟。
“不走！”
“我哪儿也不去！”
“我不要和这群丑东西活在同一颗星球上！”
“让它们消失！”
“现在！”
“立刻！”
“马上！”
【叮……叮咚。】
【作精值，满、满了。】
【最终阶段……“病入膏肓”……】
小甜筒的播报声劈了。
它在识海里翻了三个跟头，系统面板被洲洲那股怒气掀得噼里啪啦乱响，好不容易扶着面板边缘爬起来，字都认不全了。
【开，开启。】
【宿主情绪值突破临界！严重突破！爆表了！仪表盘裂了！】
它跟了洲洲这么多个世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宿主怼天怼地怼众生，它在旁边摇旗呐喊从没怂过。
这是头一回，它被自家宿主的怒气震得说话打嗝。
【生，生效中！！】
世界听见了她的话。
这颗星球，收到了一条新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