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六章:方向
第214集:守心
陈铁生搬进会馆那天,是阿古和来福两个人抬进来的。
他的脊背已经不能弯了,整个人硬邦邦的,像一块门板。来福抬脚,阿古抬头,两个人走两步歇一步,从巷口挪到后堂门口,出了一脑门的汗。陈铁生趴在担架上,脸朝下,嘴里还不闲着。
“你们俩倒是使劲啊。我这一把老骨头,又不沉。”
阿古喘着气说:“陈爷,您是不沉。可您这嘴沉,一路念叨,压得慌。”
陈铁生笑了一声,笑得脊背一扯,疼得他倒吸了口气。
林义坐在后堂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担架一进门,他站起来,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往左。过了门槛再往右。小屋门口窄,担架横着进不去,放下来,让他自己挪。”
阿古和来福把担架搁下。陈铁生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脊背一挺,脸就白了。林义听不到他出声,可听得到他的呼吸重了。
“别硬撑。让来福背你进去。他年轻,背得动。”
来福蹲下去,把陈铁生背上肩。陈铁生趴在他背上,嘴里还在嘀咕:“老了老了,还要人背。丢人。”
“丢什么人。”林义在头里拄着竹杖引路,“当年在泉州,你背过我。你忘了?我那条腿刚坏的时候,从校场到医馆,三里路,你一口气没歇。”
陈铁生趴着不吭声了。来福把他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把腿搬正。陈铁生躺下来,眼睛对着窗。
“这屋子好。”他说,“太阳一出来就照到脸上。不用看表,就知道天亮了。”
林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你住这儿,南台那边怎么办?”
“毛允良盯着。魏一刀也过去了。孩子们有人管。”陈铁生说,“我住这儿,离你近。你有什么事,叫一声就行。”
林义笑了一下。
“我有什么事要叫你?你又起不来。”
“我起不来,可我耳朵好。”陈铁生说,“你每天早上起来,竹杖点地,从卧房走到后堂。二十一步。我数着的。哪天要是变成二十二步,我就知道你腿又疼了。变成二十五步,我就知道你眼睛又差了。耳朵比眼睛管用。”
林义没有接话。他低下头,两只手叠在竹杖头上。
“南台那帮孩子,舍得?”他问。
陈铁生把脸转向窗户。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舍不得。可我不能赖在那儿。阿团那孩子现在能站一炷香的马步了。来福能一对二了。阿山最小,可那小子最狠,摔了跟头从来不哭,咬着牙自己爬起来。我在那儿,他们天天惦记我。我走了,他们就能只顾着练。”
“毛允良管得住?”
“管得住。他比我有耐心。我不行,我脾气臭。阿团要是在我跟前练不好,我拿拐杖敲他。毛允良不敲,他让人自己琢磨。琢磨出来的东西,比我敲出来的牢靠。”
林义点了点头。
“你来了,我这儿多个说话的人。”
“说什么?说你那些遗录?”陈铁生转回头来,“我又不识字。”
“不识字也能听。郑曜记完了,念给你听。你耳朵好,要是哪儿不对,你咳嗽一声。”
陈铁生笑了。
“行。我给你当个咳嗽的。”
那天下午,郑曜把前几天记好的遗录念给陈铁生听。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几张纸。林义坐在旁边,竹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郑曜念到“向公去天津跪了三天”的时候,陈铁生咳嗽了一声。
郑曜停下来。
“不对?”林义问。
“跪了三天是不错。”陈铁生说,“可他不是一个人跪的。当时跟着他去的,还有我。”
林义愣了一下。
“你?”
“我那时候刚跟着向公从琉球出来,年轻,火气旺。向公说要跪,我说跪个屁,直接闯进去。向公把我按住了,说,闯进去,人家更不见你。我就跟着他跪。第一天跪了半日,没人理。第二天,总督府出来一个师爷,让我们起来说话。向公不起来。第三天,那个师爷又出来了,说总督不在,让我们回吧。向公这才站起来。可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血,把裤子粘在了皮肉上。我扶他,他说不用扶,能自己走。”
陈铁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遗录里写的是向公一个人跪。不是一个人。是他跟我。这份,要补上。”
林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忘了。”他说,“我那时候不在天津。我是听向公回来说的。他说得简单,说跪了三天,没见着人。我就记了个三天。你这一说,我才想起来,那三天里,有个年轻人在旁边陪着跪。”
“那个年轻人现在背直不起来了。”陈铁生说。
“可你还在。”林义说,“向公不在了。你还替他记着那三天。”
那天晚上,郑曜把遗录改了。他把“向公去天津跪了三天”改成了“向公与我,在直隶总督府门外跪了三天”。改完之后,他念给陈铁生听。陈铁生听完,没有咳嗽。
林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郑曜念完了,他才开口。
“陈铁生。”
“嗯。”
“你来了,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踏实什么?”
“以前我总怕,怕有些事我记岔了,记漏了。郑曜年轻,他不知道那些事。你来了,你知道。我要是说错了,你咳嗽一声。我就知道,这个不对,得改。”
陈铁生把脸转回窗户的方向。
“林公,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记下来有什么用?”
“什么用?”
“我们这些人,死的死了,散的散了。会馆迟早有一天要关。那些纸,那些字,谁看?看了又能怎么样?”
林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竹杖横在膝上,手在杖身上来回摸了摸。
“你还记不记得,光绪十三年,林世功自尽之后,朝廷里有个御史替琉球说了话。那个御史姓什么?”
“姓……不记得了。”
“我也记不全。只知道他姓邓。那个御史根本没见过林世功,也没到过琉球。他替琉球说话,是因为他看过一份琉球请愿书的抄本。那抄本是谁抄的、谁传的,不知道。传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模糊了。可他看了,就记下了。记下了,就上了折子。”
陈铁生把脸转回来。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林义说,“我就是觉得,那些纸,那些字,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到一个人手里。落到那个人手里,他看了,不一定马上做什么。可他在心里记下了。哪天他需要了,那些字就会从心里跳出来。”
陈铁生盯着林义看了很久。他躺在那儿,眼睛对着林义,看得很认真。
“林公,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是不识字的人。”
“我本来就不识字。”
“可你说出来的话,像是写在纸上的。”
林义笑了一下。他把竹杖从膝上拿下来,点在地上。
“那是向公说得多,我听多了,就会了。”
那天夜里,陈铁生没有睡着。
脊背疼是一回事,疼了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了跟疼一块儿躺着。睡不着,是因为换了地方,耳朵里听见的东西不对了。南台老宅夜里能听见风声从瓦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会馆这边不一样。会馆的瓦厚,风灌不进来。夜里安静得很,只有前院那棵老桂树的枝子偶尔蹭到墙上,沙沙地响一下。
陈铁生躺在黑暗里,听着那沙沙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搬出来的时候,阿团那孩子哭了。没出声,就蹲在门槛上,拿袖子擦眼睛。来福蹲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他。陈铁生当时想说句什么,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现在他躺在床上,倒是想出来了。他想跟阿团说,你小子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可他知道这话是假的。他回不去了。这间小屋,就是他最后的地方。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两下,很轻。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林义起来了。
陈铁生侧了侧耳朵。
那竹杖声没往后堂去,倒是往他这屋来了。到了门口,停了一下。门没有推开。隔着一层门板,他听见林义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竹杖点地,一步一步,远了。
陈铁生没有喊他。他知道林义来干什么。林义来看他睡没睡着,看他的灯亮没亮,听他的呼噜匀不匀。看完了,就走了。
陈铁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南台暖和。
第二天早上,林义点完火,过来叫他。
“睡得好不好?”
“还行。就是夜里听见你起来了一趟。”
林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林义没说话。他把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看看你屋里的灯亮没亮。亮着,我就知道你没出事。”
“以后别看了。我夜里不点灯。”
“那我看什么?”
“看我这个人。”陈铁生说,“你明天早上过来,我要是睁着眼,就是没死。我要是闭着眼,你再来叫我。”
林义站在门口,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
“好。就这么办。”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把遗录写完了,让郑曜抄一份给我。我让小陈元带到南台去,让毛允良念给孩子们听。他们得知道,会馆是怎么来的。知道了,将来才守得住。”
林义把脸转向他。
“你不是说,他们不用知道这些?”
“那是以前。”陈铁生说,“以前我觉得,孩子把拳练好就行。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拳练得再好,心里没有根,练出来的就是空架子。得让他们知道,这间会馆,这些纸,这些人,是怎么来的。”
林义点了点头。
“好。写完了,让郑曜抄。抄清楚些,别漏字。”
“还有。”
“你哪来那么多还有?”
“最后一件事。”陈铁生说,“你哪天要是觉得自己不行了,先跟我说一声。”
林义沉默了一下。
“说什么?”
“说一声,你累了。让我知道。我不一定帮得上忙,可我能陪着你。这间屋子里,两个人一起等,比一个人等,好受些。”
林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门口。他在门槛边上站了站,背对着屋里。
“你好好歇着。明天早上,我点完火,过来叫你。”
“好。”
“晚上要是疼得睡不着,就喊我。”
“你也睡不着。”
“那就一块儿醒着。”
林义说完,推开门,竹杖点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陈铁生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远了。他把手放在被子上,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