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咖啡馆里，面试一个游戏策划。
在他的印象中，游戏策划应该是那种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穿着印有动漫图案T恤、说话夹杂着英文单词的年轻人。但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更像一个程序员，而不是一个“策划”。
他叫林知秋。履历上写着：七年游戏行业经验，参与过三款上线项目，两款月流水过千万，一款上线三个月即停服。他在上一家公司呆了四年，参与了一款号称“史上最良心”的模拟经营手游，项目上线后口碑很好，但商业化表现不佳，最终因为“不赚钱”被公司砍掉。团队解散后，他没有立刻找工作，而是花了半年时间，独自一人背包旅行，从云南走到西藏，再从新疆走到内蒙古。
“你为什么想来我们这里？”古民开门见山。
林知秋推了推眼镜，回答得很直接：“因为你们的Demo。”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人生选择题”的Demo页面。古民有些惊讶——这个Demo只在内部分享过，没有对外发布过。林知秋是怎么拿到的？
林知秋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我有一个朋友在你们公司做技术。他跟我说，你们在做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我让他发给我看了一下。我玩了五遍。”
“五遍？”古民更加惊讶了。这个Demo的内容极其简单，正常人玩一遍就不会再碰了。这个人居然玩了五遍？
“第一遍，我用直觉做选择。”林知秋说，“第二遍，我故意选最差的选项，想看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第三遍，我尝试用最优策略，想看看最好的结果是什么。第四遍，我试着在中间选项之间做组合，想看看有没有隐藏的‘彩蛋’。第五遍，我把四个选项的所有排列组合都试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记录了下来。”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据和图表。古民凑近一看，发现他竟然把Demo中所有可能的决策路径和对应的财务结果，都画成了一棵完整的决策树。
“你这个Demo，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林知秋合上笔记本，直视着古民的眼睛，“它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难受。但这也是它最大的优点——它让人难受，所以它让人思考。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游戏，都在帮人逃避现实。你这个游戏，逼人面对现实。我觉得，这是对的。”
古民沉默了。他面试过很多人，听过很多种赞美，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来赞美他的产品。这个人，不仅理解了这个Demo的表面功能，更理解了这个Demo背后的设计理念——让人面对现实，让人思考，让人改变。
“那你觉得，这个Demo要怎么改，才能从‘交互式计算器’变成真正的游戏？”古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知秋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PPT文件，标题是：《关于“人生选择题”的产品化建议》。古民粗略翻了一下，发现这份PPT竟然有三十多页，从核心玩法、剧情设计、美术风格、商业化模式到用户运营，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分析和建议。
“简单来说，你们现在的问题，是只有‘骨架’，没有‘血肉’。”林知秋指着PPT中的一页，“你们有很好的财务模型，这是骨架。但你们没有剧情，没有角色，没有世界观，没有情感代入。玩家在游戏中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应该有情感上的重量。他应该在乎角色的命运，应该为角色的成功而高兴，为角色的失败而难过。只有这样，他才会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游戏中，去尝试不同的选择，去探索不同的可能性。”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角色成长曲线图：“我的建议是，给游戏增加一个主角。一个让玩家能够产生共鸣的主角。他的背景、性格、目标，都应该是玩家能够理解和认同的。玩家不是在操作一个冰冷的数字机器，而是在陪伴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走过他的一生。”
古民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林先生，你被录取了。”他伸出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知秋握住他的手：“你说。”
“你不能只做策划。”古民说，“你要做这个项目的制作人。从策划到开发到测试到上线，全程负责。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出主意的人，我需要一个能把这个游戏从零到一做出来的人。”
林知秋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看起来像财务顾问的中年男人，会给他这么大的权限和责任。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握紧了古民的手：“成交。”
招聘林知秋的消息，在实验室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觉得古民疯了——一个财务咨询公司，居然招了一个游戏制作人，还要做游戏？有人觉得古民英明——与其在红海里跟其他咨询公司拼得你死我活，不如开辟一条全新的赛道。更多的人，则是好奇——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古民如此信任？
林知秋入职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写策划案，不是画原型图，而是把实验室的所有人——从前台到保洁，从财务到技术——挨个聊了一遍。他问的问题，千奇百怪：你小时候的第一笔零花钱是怎么花的？你第一次觉得自己“缺钱”是什么时候？你最后悔的一次消费是什么？你最想买但一直没买的东西是什么？
几天下来，他收集了厚厚一沓访谈记录。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三天后，他拿着一份长达五十页的《产品需求文档》，敲开了古民办公室的门。
“我想好了。”他把文档放在古民桌上，“游戏的主角，应该是一个出身普通家庭的孩子。他从小就知道钱很重要，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跟钱打交道。他犯过很多错误——冲动消费、盲目投资、过度负债——但每一次错误，都让他学到了一些东西。最终，他通过不断的学习和实践，掌握了驾驭金钱的能力，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古民翻着那份文档，越看越心惊。林知秋不仅设计了主角的背景和性格，还设计了完整的成长路线图——从七岁到七十岁，每五年一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财务目标和挑战。他甚至为每一个阶段都设计了具体的场景和任务——七岁时如何管理零花钱，十二岁时如何通过做家务赚取额外收入，十八岁时如何选择大学和专业，二十二岁时如何 negotiating 第一份工作的薪资，二十八岁时如何规划买房和结婚，三十五岁时如何平衡家庭开支和投资，四十五岁时如何应对中年危机和父母养老，六十岁时如何规划退休生活……
古民合上文档，看着林知秋，问了一个问题：“这个游戏，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林知秋几乎没有犹豫：“《财富觉醒》。”
古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名字，和他捐建的那所小学的名字，一模一样。他知道，这不是巧合。林知秋在访谈中，一定听说了财富觉醒小学的故事。他用这个名字，是在向他致敬，也是在向他表明：我理解你想做的事情，我认同你的理念，我愿意和你一起，把它做成。
“好名字。”古民说，“就用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三十五岁这一年的瓶颈，或许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而站在他身后的这个男人，就是陪他一起跨越这个起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