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志?
她本以为容承阙说的这个人,会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可现在他告诉她,这个人能给他们写加密代码?
一个国家特殊装备检测中心负责人,手握国家级设备加密技术……听上去好像挺合理的。
但她的脑子里却闪过一些过往的画面。
再入工程的地面热试验那天,周远志带着四个穿黑色夹克的人走进厂房,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说“设备自检记录我等会儿再看,我先走一遍现场”。
然后四个黑色夹克以他为中心原点像四面散开。无声的焊死在四个紧急制动按钮上。
她当时以为那是国检中心的常规操作,以为周远志的出现只是正常流程。
现在看来,周远志是容承阙叫来的。
现场盯住设备的眼睛,也不是国检中心的眼睛,是容承阙的眼睛。
她的指尖在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有一天她问他。
“那天在指挥室里,系统被锁死,你三十秒就解决了。你怎么那么快?”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她当时以为那是他的算法足够强,强到不需要解释。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不需要解释,是他解释不清吧——他早就知道系统有问题了,并且让周远志进入做了一次最后的现场验证。
等于也就是说周远志也早就知道了系统的问题,而全程都在配合他?
高澜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是那天傅征蹲下来帮她系的那双。她看了两秒,抬起头,走廊尽头那两道身影还在说话。
周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容承阙从他手里拿过火柴盒,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凑到烟头前面。周远志低头,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烟雾从两个人之间升起来,被走廊的穿堂风扯散。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上下级,不像合作关系,像——认识了很久的人。
高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老赵的身体被按在柱子上,腹部给孙守田捅了一刀,“强制超高温冲刺开关已启动……”的声音响起时,容承阙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随后周远志也冲了过去,站在他的身后,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分明就是那两人之间默契的证据。
她收回了目光,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在理一根线——容承阙和周远志是什么关系?国检中心和国家队又是什么关系?周远志在容承阙的棋盘里,究竟下了多久的棋?
她睁开眼,走廊尽头只剩周远志一个人了。容承阙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正朝她走过来。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步子没动,也没移开视线。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说完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容承阙看着她,“嗯。”
“怎么说的?”
“他可以先给一版加密方案。”
“他可以先给……”而不是“他可以让人先给……”
高澜没接话。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那双眼睛清冷的、干净的、什么都没写,但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我懂了”的弧度。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容承阙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怎么回答。
“没有瞒你。只是之前没涉及这块。”
高澜挑了一下眉。
“哦?”一个字,两个音。
这个“哦”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一层是惊讶,原来在她身边真的藏着一个国防级别的技术员,而她没发现。
另一层是审视,原来容教授藏得挺深,说好的坦诚,她为了天眼的项目就差没将自己全盘托出,他居然还有事瞒着她。
容承阙看懂了那个“哦”。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果然瞒不过你”的释然。
“没涉及。”他说,“加密技术这块,没涉及。”
高澜看着他,没说话。
没涉及——那老赵的死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他亲口说周远志是上面派下来的,是临时通知的,连孙主任都不知道来的是谁。可现在她站在国检中心的走廊里,看着周远志走廊里抽烟、看着容承阙给他点烟、看着那两个人站在一起时的默契,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都不认识他。
她反复的回想着那天的站位。
周远志的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守在了现场的四个紧急制动的按钮上,为的应该是防止孙守田二次动手,出发不可逆转的设备故障。
而周远志如果只是一个负责设备检测安全的官员,操作室的系统有问题他看不出来很正常。
但现在容承阙告诉她,周远志的隐藏技能是可以在他写的算法底层逻辑上进行层层加密——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容承阙现在这表情,已经证实了她的想法,当初是他两联手给孙守田挖了个坑。
他先让周远志来做最后的检测,周远志能看出问题,但没有说。为了不打草惊蛇,为了配合容承阙的计划。
可最后老赵冲上去之后,周远志的人为什么没有动?他当时就在他的身边啊……
高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他安排那些人在那边到底在干什么呢?
她当时脖子受伤躺在傅征的怀里,看到老赵和孙守田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她真的想冲过去。
那四个人焊死在按钮上,他们的眼睛盯的是设备,不是人。
答案她不敢想。
她不敢想在超出她能力范围的地方,还有她没考虑到的人。
比如那四个黑色夹克里,是不是也有孙守田的同党?或者不是同党,只是“没接到指令”。
指令。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手臂上猛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容承阙。他站在她面前,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肩上,把那层白照得发亮。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脑子里在转——
那四个人的指令是谁下的?周远志。
而周远志的指令是谁给的?容承阙。
所以那四个人不是没动,是没接到动的指令。因为在他们收到的预案里,确保设备正常运行是他们的责任,而人身安全问题,是傅征的事……
突然想到他以前说了一句“我只负责容氏。”
高澜瞳孔一缩,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茧,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她看了两秒,把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容承阙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耳边的头发。
“老赵的事,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我当时——没算到这一步。”
高澜往旁边偏了一下,拒绝他的触碰。
“你算不到的事,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却没想到她居然忘了。一个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十几年如一日,只为达到他的目的。
现在目的达到了,她选择了容氏,选择了站在他的身边。她以为那是他一个人在布局,却没想到连周远志也是其中的一环。
她在明面上走棋,他把牌面摊给她看——摊了,但没完全摊。
而她差一点就将自己全盘托出……
容承阙看着她眼里闪过自嘲,手心缩了一下,悬在半空中。
“不是有意瞒你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是当时没来得及。加密的事,以前用不上。现在用上了,我就带你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要坦诚,我记着的。”
高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行。”一个字。
她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步子不快,却令他心口一窒,感觉失去了什么东西。
高澜无声地上了车,容承阙启动了车子,两人回到了容氏,她全程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窗外。
当车子停稳时,她二话不说推门离去,头也不回。
从那天起,高澜再也没回过五楼,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吃住行全在办公室里,所有非必要的会面一律不见。
她不是发脾气,她只是没办法原谅自己。
或许,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刻都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