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高澜一个人走在走廊里,她走在前面。
身后一院和三院的几个人跟容承阙说着什么,脸上的神情都不怎么好,她没听,直接先回房。
高澜坐在沙发上,将雷神团队的资料一份一份地在茶几上摊开。
伊莲娜和克劳斯的照片被贴在了信息的最上面一页。
那个金发碧眼,长长的波浪卷的女人,一身白色的制服,那双眼睛,像极了殷素思考事情时的模样,不是颜色,是眼神。
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而这两人,生活在不同的时空下却长成了基因代码该有的样子。
克劳斯,看上去像个跳街舞的,光头,浓胡,笑起来牙很白,深邃的眼窝,带个帽子,光看照片不会觉得他多坏,但他偏和雷神团队绑在了一起。
呵……
她轻轻失笑,只当是自己想多了。抬手斟了杯清茶,清绿茶汤澄澈透亮,淡淡雅香在屋内漫开。
容承阙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高澜没看他,一边倒着茶,一边把刚才想到的事给他讲了一遍。
容承阙坐在那听着,起初脸上没什么变化,听到后面,身子往身后靠了靠,他的手指在手臂上敲了敲。
他思考了几秒,他看着高澜的眼睛,眉毛微挑。
所以,这女人,就只是在旁边喝了会儿茶的功夫,一边在听他们聊天,一边就把对方的信息给分析了个遍是吗?而她看问题切入的点也很有意思。
伊莲娜的资料足足十几页,而她的切入点仅凭“亚太地区”四个字,就将前后逻辑推演了一遍,听起来还那么合理。
而克劳斯……只是德裔两个字。
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现在可能是处在雷神的斩杀线上。
容承阙忍不住笑了。
高澜没接话。她拿起桌上的赛事流程,翻开。
“比赛的时间在两天后了。”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夜里第一场比赛结束出二十强,明早抽签。”
她停了一下,手指点在某一页上。
“这一场没有提前熟悉规则这一说。”
容承阙接过去,低头看。
《火焰燃烧》
规则写得很简洁。选手需要在规定的步数内,在满是按钮和参数的设备上,上下移动调试,将火焰的燃烧点推至最高。现场的设备能抗八百度。规定步数只有十步。推到哪是哪。步数少、度数高的获胜。
听上去很简单。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按钮数量与布局,赛前不公布。
容承阙的眉毛动了一下。
设备的临界点是八百度。不是让你推着玩的。推高了设备要炸——当然不是真的炸,有安全控制。但推炸了也就意味着输。所以不是瞎推的,也得计算。十步,每一步都得算。
高澜靠在沙发上,双手环胸,看着容承阙。
“万一来个难度增加……”
话没说完。
敲门声。
“叩叩——”
三下,不轻不重。
容承阙抬起头。高澜没动。
“容教授。”门外的人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克劳斯的排名已经出来了。”
容承阙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丰台区的那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是跑来的,是紧张的。
他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进了十强。”他咽了口唾沫,“您在十一名。”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容承阙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前,把纸条放在茶几上。
高澜低头看了一眼。
克劳斯——第十名。
容承阙——第十一名。
她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大笑,是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
“呵。”
她靠在沙发上,双手环胸,看着容承阙。
“克劳斯第十,你十一?”她把这两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下,“也就是说,你没有挑对手的资格。”
容承阙没说话。
高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玩味。
“容教授,看来有人冲你来了呢。”
丰台区的那位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听到这句话,额头的汗更密了。也就是她,谁敢跟容教授这么说话。
容承阙看了高澜一眼。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很淡的、带着点“你又在点我”的弧度。
“怎么?怕我输?”
他回了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眼底那层东西——不是紧张,是松弛。好像在她面前,不需要藏。
高澜笑了一声。
“什么叫怕你输?”她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你们本来在第一场三十进二十避开了他,为的就是在二十进十直接遇上,一对一较量。可现在——”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
“偏偏又搞什么抽签制。十强才有资格抽签,你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容承阙。
“除非是命,非要你俩在这一局遇上。不然你还得再往下打一局,直到赢过克劳斯。”
容承阙没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
第一场避开,是为了第二场直接对上,一对一,没有干扰。但现在加了抽签制,他不在前十,没有抽签权。主动权在克劳斯手里。他可以选择抽容承阙,也可以不抽。不抽,容承阙就得去打别人,赢了再进一轮,再打,直到遇上克劳斯。
不是技术问题,是路线问题。要多打一场,甚至两场。多打一场,就多一分变数。不是不能赢,是没必要消耗。
“抽去呗。”
高澜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调子。
“一抽一个不吱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还没亮起来的灯上。好像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需要再讨论。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但他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担心,是笃定。
她知道克劳斯一定会抽他。因为克劳斯等不起。多等一轮,他的心理压力就多一分。他的命系在这一局上,他不可能把主动权交给运气。
所以抽签?不过是个过场。
容承阙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她的语气平淡,说的话却比谁都狠。眼里的那股劲,是谁都替代不了的。
容承阙看着她。那双眼睛清冷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写。但她说的每个字,都踩在他的心上。
他嘴角弯了一下。
“下去吧。”
“是!”
丰台区的那位站在门口,听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他插不上话,也不敢插话。
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狠。
夜里。
高澜睡下了。
容承阙一个人站在窗前,颀长的身影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着白天她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看似平淡,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一样。
不是话说得不对。是她说得太对了。
而那些话背后的一整套思维逻辑,是一个身处高位、俯瞰全局的人才会有的。
“亚太”“德裔”
她只用了这四个字,就把伊莲娜二十年的局和克劳斯的斩杀线全部点透了。他想了很久——不是在想她说得对不对。
她是对的。他是在想,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资料他看过不止一遍,每一份都翻来覆去地研究过。他从中得出的结论,和高澜的结论,本质上是一样的。
但她的切入方式太不一样了——
她哪里是分析信息,简直就是命中要害。不绕弯,不铺垫,不留余地。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深了一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回头看了高澜一眼。
轻缓平稳的呼吸声,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睡着时安静得像个孩子。头发随意地散落在脸颊两侧,乖巧如斯,没有任何杀伤力。
而一旦她睁开眼睛,就会自动切换至猎鹰模式。
尽管这几天她一直跟在他身后,不露锋芒,沉敛无声。
但,那不是他盖过了她的光芒。
是她蛰伏时低调隐忍,该出击时果断强势,懂得何时观察、何时发力、何时收手。
她永远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她的身上,至少拥有两套以上的生存法则。
那双清冷的眼,永远不会陷在琐碎细节里。
雷神那些资料那么复杂,足足几十页,她只扫了一眼,便从繁杂信息中揪出关键目标,一眼看清局面,不被无用信息干扰。
她这般的收放自如、临危不乱,强得令他心口收紧。
不是害怕。是心疼。
他忽然有点后悔将她带入这个复杂的圈层了。
不是他不想。
是他突然有点怕了……
怕她在明,他在暗。
她做的事,在敌人眼里是活靶子。而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容承阙走过去,在她的床前轻轻蹲了下来,伸手将她的被子往上提。那张小脸没动,安静地睡着。他看了两秒,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灯灭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像某种无声的节拍。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