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部在三楼东头，三间打通的大房间，靠窗一排工位，光线最好的位置留给了绘图桌。
六个设计助理到了五个，都是去年下半年招进来的本地姑娘，最大的二十四，最小的刚满十九。
林若瑶不在，她们按照节前留下的任务单各忙各的，春季常服系列的配色方案还差三组，交片区经纪人审的袖型改稿堆了一摞，电脑屏幕上铺满了色卡和矢量线稿。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只有靠墙角那张工位安静。
陈小月面前摞着七八本书，最上面那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上印着《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沈从文著。
旁边压着一本《汉服归来》，再下面是《中国传统色》和两本借来的古籍影印本。
她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笔，在一个A4活页本上写写画画。
把书里关于明制袄裙的领型演变、接袖与通袖的结构差异、腰线比例的朝代变迁，一条一条摘出来，用自己能看懂的话重新归纳。
她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
“小月姐。”
斜对面的周小琴探过脑袋，手里还捏着数位笔。
她是几个助理里年纪最小的，嘴也最碎。
“你都看了一上午了，林总监之前说过的，这些老掉牙的历史书对咱们做电商爆款用不上的，只要视觉冲击力强就行。”
陈小月笑了笑，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学点新东西总归是好的，用不用得上以后再说嘛，哪能一直吃老本啊。”
现在的她确实和以前比起来成熟了许多。
周小琴撇撇嘴，把转椅滑过来半圈，凑到陈小月耳边，压低声音。
“小月姐，你跟我透个底。”李圆圆笑得一脸狡黠。
“你这么疯狂补充理论，连下班都在看书，是不是打算……找机会取代林总监啊？嘻嘻。”
“瞎说什么。”
陈小月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顺手敲在李圆圆的额头上。
“林总监是半山的品牌创始人，整个设计体系都是她搭的，我多学点，只是为了修补版型的时候少出乱子。赶紧去干活，张总一会查岗扣你绩效。”
周小琴吐了吐舌头，滑着椅子回去了。
设计部重新安静下来。
陈小月低下头，把翻到一半的页码重新找回来。
但她没有继续抄录。
笔搁在纸上，一动不动。
她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困扰她很久了，久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想。
林若瑶的设计，变味道了。
不是变差了。
恰恰相反，从商业数据上看，半山汉服这半年的销量一直在涨。
林若瑶对市场趋势的判断越来越准，哪个款能走量，哪个色能打爆，她几乎每次都能押中。
但陈小月记得刚进设计部的时候，林若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林若瑶会为了一条腰线的弧度跟打版师吵半天，会因为面料的垂感差了零点几毫米把整块布退回去。
她嘴里挂着的话是“形制不对，卖再多也是垃圾”。
那股劲儿，跟陈小月在旧缝纫机前死磕走线的劲儿一模一样。
她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亲切。
后来半山爆了。
订单量翻了好几番，复购率高得离谱，林若瑶的账户余额也跟着翻了好几番。
变化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设计稿里开始出现“市场验证过的安全色系”，领型从传统的方领、圆领逐渐向改良的V领和西式小翻领偏移。
袖口从原本严格遵循的琵琶袖，变成了更容易批量裁剪的直袖。
每一个改动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指向同一个词，效率。
销量确实更好了，退货率确实更低了。
可陈小月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曾经鼓起勇气问过一次。
那是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林若瑶难得来厂里，在审一批春款的初稿。陈小月指着其中一件褙子的设计图，问：“林总监，这件的接袖改成通袖了，穿起来肩线会塌，不如接袖挺括。”
林若瑶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种你还经验太少的感觉。
“我也知道，但是...市场需要这样。”
“你以后也不能只专注做设计，要学会判断市场。”
然后林若瑶去跟张燕去谈面料采购了。
从那以后，林若瑶发过来的设计稿越来越少。
大多数时候是一个方向、一组参考图、一段语音说明，剩下的由陈小月和几个助理去填。
陈小月填得很认真，每次交稿都会把传统形制的细节尽量往回拉一点。
有时候拉得回来，有时候拉不回来。
她理解林若瑶。
钱够花了，为什么还要跟市场较劲？这问题搁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答案都一样。
但她就是想不通。
倒也不是想不通林若瑶，是想不通自己有点倔。
她现在也不缺钱了。
陈峰给设计部的薪资在整个厂里排前三，年底还有项目分红。她妈跟她说，说家里存折上的数字已经比弟弟的学费多出好几倍了，让她别太累了。
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每天下班回到宿舍，别人刷短视频的时间，她在翻书。
每个周末，别人逛街买衣服的时间，她在临摹明代传世画作里的服饰细节。
她没法解释这种冲动。
只是觉得，如果半山汉服最早打动那些买家的东西—，那种笨拙的、固执的、一针一线都有脾气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抹平，那总得有人把它捡回来。
林若瑶不捡了。
她想把这件事扛起来。
“小月。”
门被推开，张燕站在门口。
“陈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小月愣了一下。
她在设计部干了大半年，陈峰从来没单独叫过她。
“现在吗？”
“嗯，现在，听他的话音好像还挺重要的事。”
然后转身走了。
重要的事？什么重要的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陈小月合上活页本，把笔夹进书页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周小琴从屏幕后面露出半张脸，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小月姐，你不会真要被提拔了吧？”
“哎呀，赶紧干活，别瞎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