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神仙?」
这个先前受伤都不眨一下眼睛的汉子,此刻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慌之色。
这可是飞天。
上千米的高空。
脚下的粤州城越来越小,街巷如线,屋舍如棋,珠江像长带,蜿蜒流过城外。
狂风迎面扑来,刮得洪武几乎睁不开眼。
一旦松手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洪武死死攥住黄白的衣袖。
今日这一幕,简直震碎了他的三观。
他自小留学东洋、西洋,学的是数理、兵法、枪械、格物之道。
对於华夏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他向来不屑一顾。
什麽神仙下凡,符籙法术,在他眼里多半都是骗子之流的戏法,或者乡下愚民以讹传讹。
今日,他不仅看到了清廷用符籙追踪义士,还亲眼见到了长着翅膀、能带人飞天的神仙。
这不是戏法,脚下的城池,迎面的狂风,还有高空带来的眩晕,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洪武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指尖触到皮肤,仍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有那麽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死在之前那场战斗之中。
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阴间光怪陆离的景象而已。
「别乱动。」
黄白低头看了他一眼,道:「摔下去,我可不一定来得及救你。」
洪武脸色一僵,顿时不敢再动。
大约飞了一刻钟,黄白带着洪武落到城外一片荒林之中。
双足重新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洪武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他踉跄两步,扶住旁边一棵树,才勉强站稳。
夜幕浓重。
星辰阵列。
远处粤州城隐隐透出几点灯火,像是黑暗中将熄未熄的火星。
城外荒林幽深,树影婆娑,摇曳不定。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下来,斑驳地铺在地上。
风吹动的树枝,在月光照耀下,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经历先前那些事,洪武忽然觉得这荒郊野外到处都藏着妖魔鬼怪。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黄白。
道人白发金瞳,背後双翼尚未完全收起,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见到这副身怀异相的模样,洪武心里又安定了不少。
妖魔鬼怪再多,还能比眼前这位神仙更厉害?
黄白看了一眼天色。
此地离城已远,暂时没有清兵追来。
他从雮尘珠中拿出两张马形状的白纸。
白纸裁得并不精细,只是大致有马的轮廓,像是小孩随手剪出来的纸紮。
洪武刚缓过一口气,便看到黄白随手将两张白纸扔向虚空。
哗!
下一刻,白纸迎风而长。
不过眨眼之间,两张白纸便化为两匹身形高大的白马。
白马毛色如雪,四蹄修长,鬃毛随风而动。
只是它们双目苍白无神,身上也带着几分纸紮之物的虚浮,看起来不像真正活马。
这还没结束。
黄白上前一步,伸出金色手指,分别向两匹白马眉心轻轻一点。
一缕金性没入其中。
两匹白马苍白的双目,顿时浮现出金色瞳孔。
那双眼睛一亮,原本虚浮的身形像是被某种力量定住,渐渐拥有了实体质感。
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鼻息喷吐之间,甚至隐隐有白气升腾。
此乃摺纸幻术。
「上去。」
黄白翻身上马。
白马扬蹄,率先朝官道疾驰而去。
洪武犹豫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白马的脖颈。
入手竟然有温度,也有皮毛的触感。
若不是亲眼见到它由纸而生,洪武绝不会相信这是一匹纸马。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紧紧跟了上去。
原先的摺纸幻术,仅仅只是幻术。
变化出来的纸人纸马极其脆弱。
别说遇到水火,只要力气大一点,都会崩溃。
如今学会了点金术,黄白稍微施展了一点手段,便让纸马得到加固,拥有了真正的实用性。
点金术,便是点石成金的妙术。
只要领悟其中金性,便可点物、点器、点符,使原本虚浮脆弱之物,暂时获得坚固形体。
官道之上,两匹白马踏着月色飞驰。
马蹄声清脆,却不沉重。
它们速度极快,几乎不知疲倦。
两侧树木不断後退,夜风吹过衣襟,带着荒野的冷意。
黄白忽然问道:
「现在是几年?」
洪武连忙收敛心神,如实回答:
「光绪三十四年。」
「光绪三十四年啊……」
黄白稍稍对照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
「老妖婆和光绪,差不多年底就死了。」
自从屍解之後,他的记忆强得惊人。
即便是以前一眼掠过的信息,如今也依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光绪三十四年,也就是公历一九零八年。
这一年,光绪和慈禧相继死去。
清廷表面还能维持几年,实则根基已彻底腐烂。
「什麽?」
洪武大惊。
他脸色变幻不定,心头剧烈起伏。
光绪和慈禧年底将死。
这消息若是真的,那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清廷看似庞大,实则靠的就是几个老旧支柱勉强撑着。
如今慈禧垂垂老矣,光绪被困宫中,朝堂内外早已人心浮动。
若这两人一死,必然乱成一团。
洪武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我可能要去城里一趟,将这个消息送到海外。」
他意识到这是绝佳机会。
也不知洪文先生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不过洪文先生向来信任他。
即便有所怀疑,也一定会提前做些准备。
「好。」
黄白没有阻止。
官道之上,两人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夜风越发寒凉。
远处偶尔传来野狗吠声,或是林中夜鸟惊起的声音。
洪武一边骑马,一边不时用余光看向黄白。
眼前这位道人太神秘了。
不仅随手杀清兵,还能说出未来之事。
这种存在忽然降临晚清乱世,究竟是福是祸?
良久之後,洪武终於忍不住问道:
「道长,敢问高姓大名?」
「姓黄名白,道号黄天。」
「黄道长……」
洪武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您是神仙吗?」
黄白想了想。
「算是吧。」
不是神仙,也算半个仙。
先不说实力,至少在位格之上,他确实比普通道士高一点。
更何况如今黄白有白鹤异相、黄金瞳孔、点金术、外丹内炼之法。
若放在凡人眼里,说是神仙也不算太过分。
洪武听到这个回答,精神顿时一震。
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试探道:「此次下凡,黄道长是为了拯救华夏?」
黄白闻言,哑然失笑,道:「华夏的沦丧,在於三百年的奴役,光我一个人,无法做到。」
洪武一怔。
黄白望向官道尽头,声音平静。
「一个人杀几个妖人,杀几个清官,甚至杀掉几个权贵,并不难。」
「这只能解决一时之患,真正难的是重塑民心。」
「亡国不只是江山易主,三百年奴役,剪发易服,奴性深入人心。」
「若没有一场轰轰烈烈的胜利,没有你们这些义士带着汉人亲手夺回江山,汉人的心气便立不起来。」
洪武若有所思,民族的脊梁必须由自己立起来。
「以後天下是你们的。」
当然,黄白也不会坐视不理,合适的时候,会把未来世界的主要局势告诉他们。
只要稍微有些战略眼光,便能在将来的大变局中如鱼得水。
不过在此之前,得看看他们的心性如何。
洪武沉默良久,忽然在马上抱拳。
「洪武定不负道长所望。」
黄白没有多说,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白马速度更快,朝远方奔去。
……
武昌城。
这是一座江边重镇。
西通巴蜀,东连吴越,北接中原,南接潇湘,几乎连接了半个华夏大地。
大江滚滚而过,舟船往来不绝。
这里既有兵家要地的肃杀,也有商贸重镇的繁华。
清晨,阳光洒落码头。
江面波光粼粼,船桅密布,汽笛声与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码头工人吃完早酒,便成群结队搬运四方货物。
麻袋、木箱、药材、布匹、瓷器、洋货,在码头上堆得如同小山。
小贩沿街吆喝。
茶馆里热气升腾。
武昌城在乱世之中,仍旧像一架沉重机器般缓缓运转。
路边小摊,角落桌子。
黄白要了一份煎饺、一碗热乾面,又点了一碗蛋酒。
热乾面上淋着芝麻酱,香气浓厚。
煎饺底部焦脆,咬开後汁水微烫,油香四溢。
蛋酒温热,入口微甜。
黄白坐在角落,悠然自得地吃着。
吃完之後,他才慢悠悠在城内闲逛。
乱世中的武昌,到处都是阴气。
街面上看似热闹,商贩叫卖,行人往来,孩童嬉闹。
在黄白眼中,城池上空却有一层说不清的灰黑之气。
人心惶惶,兵祸将起。
一些阴暗巷道之中,还隐隐藏着邪气。
或许角落里便有邪术害人的妖人。
黄白擡头一望。
这便是所谓的乱世出妖孽。
国运一乱,人心不稳。
鬼魅邪祟便趁机滋生。
直到深夜,洪武才姗姗来迟。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褂,脸色有些疲惫,眼中却带着几分兴奋。
「道长久等了。我已将消息托人送往国外。」
洪门子弟遍布天下,洪武不缺跑腿的人。
而传递出去的又是密语,即便被人截获,也很难破解其中内容。
黄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深夜,江边一片寂静。
白日的喧闹渐渐散去,只有江水缓缓拍岸。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江上明月。
远处偶有船灯摇晃,像是黑暗中漂浮的鬼火。
岸边芦苇随夜风轻轻摆动,发出沙沙声响。
忽然,一阵诡异阴风刮来。
「嗯?」
黄白目光看向前方。
漆黑的水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湿漉漉的身影。
那身影浑身苍白,长发复面,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水。
一股阴气从她身上散逸开来。
周围环境瞬间变得阴冷不少。
「谁?」
洪武立刻摆开架势,挡在黄白侧前方。
跟黄白相处久了,他也得知大部分鬼类害怕习武之人的气血。
此刻见鬼,倒也不再像普通人那般惊慌失措。
他双肩微沉,气血鼓荡,眼神锐利地盯着水边鬼影。
他刚喊完这句话,那鬼影瞬间消失。
「道长,那东西……」
黄白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江面深处。
此时,江水一阵响动。
一艘乌篷船缓缓行驶而来。
船身漆黑,船头挂着一盏昏黄油灯。
灯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把船影拉得很长。
船上站着一名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子。
女子穿着朴素,衣袖微挽,脸上带着热情笑意。
她身後有个老头划桨,低着头,动作慢吞吞,看起来像是寻常船家。
「客官是要坐船?」
女子笑盈盈招呼。
「快上来,船上有温酒,暖暖身子。」
洪武目光露出一丝警惕。
这深更半夜,刚有水鬼示警,随後便来了一艘乌篷船。
怎麽想都不对劲。
黄白却神色平静,像是什麽都没看出来。
「走吧。」
说罢,他率先上了船。
洪武见状,只好跟着上去。
船上点着昏暗的煤油灯,乌篷内摆着几样家常菜。
一碟腊肉,一碗青菜,一盘小鱼,还有一碟花生。
旁边的小火炉上温着一壶热酒。
酒香混着水汽,倒有几分夜渡江湖的烟火气。
「来,客官饮酒。」
女子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勾人的媚劲。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黄白,一杯递给洪武。
黄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洪武见状,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放心喝下。
酒一入口,他便察觉味道不对。
有一股苦涩味。
不过道长都喝了,应该没什麽问题。
「客官,滋味如何?」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身後的老头仍旧低头划桨。
他的手已经悄无声息摸向船板下面,那里藏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这是谋财害命的黑船,专门在深夜江面上诱骗行人。
酒里下毒,杀人取财,再将屍体沉入江中。
黄白放下酒杯,摇了摇头,道:「砒霜放太多了,都发苦了。」
他连丹毒都不怕,又岂会怕这点小小砒霜?
「道长,你!!」
洪武闻言脸色大变。
他立刻捂住嘴巴,想把肚子里的酒抠出来。
「动手!!!」
女子面色一变,知道事情败露,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刺。
她动作极快,哪里还有方才柔弱船娘的模样。
身後的老头也一把扯掉伪装,露出络腮胡大汉的真容。
他挥刀扑来,眼中满是狠毒。
「哼。」
黄白冷哼一声。
他连身子都没动,只是擡手一指点出。
嗖!
两点金光没入两人额头。
女子与大汉身体猛地一僵。
不到三息时间,他们身上便泛起一层金光。
皮肤、骨骼、血肉、衣物,仿佛都被一股不朽金性迅速侵染。
两人已经无法动弹。
转眼之间,他们便化为两尊金人。
面上的惊恐神色依旧凝固在原处,活像两尊丑陋金像。
黄白擡脚一踹。
扑通!!
两尊金人落入江水之中。
高级的点金术,能将人点化成修士。
黄白如今的水平,还只能将人点化成黄金。
「谋财害命,伤天害理,变成金子祭祀江中亡魂吧。」
黄白说道。
说罢,他又打出一道太阴符,落在洪武身上。
清凉之气涌入腹中,迅速化去砒霜毒性。
洪武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江面。
金人落水之後,湖面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鬼魂。
那些鬼魂浑身湿漉漉,脸色苍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显然,他们都是死在这艘黑船上的冤魂。
这些鬼魂没有害人,他们只是浮在水面上,朝着黄白深深鞠了一躬。
似乎大仇得报,怨气终於了结。
下一刻,鬼魂一个接一个化为黑气,消散於天地之间。
江面重新恢复平静。
只有明月倒影,被水波轻轻摇碎。
「这是……?」
洪武望着这一幕,此刻也彻底反应了过来。
「刚才的鬼魂是在示警?」
「想要将我们吓跑,避免遭了黑船的毒手?」
说到这里,他不禁摇头叹息。
「真是……」
「鬼比人善啊。」
鬼类尚且心存良知。
可人类反而杀害同伴,谋财害命。
华夏,当真是乱了套了。
洪武想起那些被清廷出卖的义士,又想起这艘黑船上的恶人,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黄白站在船头,望着江上明月,神情平静。
月光落在他的金瞳之中,像是一层淡淡寒霜。
「这就是乱世。」
「人心比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