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己巳。
初二,辰时正。
李旦手牵着李成器,踩着晨光,步入贞观殿中。
殿内。
太子詹事蒋俨,太子洗马武攸绪,太子舍人郝象贤,中书舍人李景谌,给事中宗秦客,左史周思茂,右史沈君谅,通事舍人元澹等人站在殿中齐齐拱手:「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免礼吧。」李旦不在意地摆手,然後刚要将李成器交给蒋俨,他突然停顿,重新扫向殿中,问道:「韩王呢,今日是韩王予朕授课吧?」
就在这时,内侍少监范云仙快步从殿中而入,有些喘气的拱手道:「回陛下,就在方才宫外急报,滕王突然病重,禀奏进宫,太後已经让韩王代替陛下前往探视了。」
李旦微微一愣,问道:「秦御医过去了吗?」
御医秦鹤鸣,如今天下第一名医。
「已经过去了,具体情况,稍後回报。」范云仙拱手。
李旦擡头认真道:「朕知道了,有消息即刻回报。」
「喏!」范云仙拱手,然後退後三步,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李旦看着范云仙匆忙的背影。
他明白,滕王这一次是真的病了,病的很突然,就是武後都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才让韩王去探视的,而不是因为丘神的那件事查过去的。
看来王勃的那一层手段是起效了。
李旦看向一侧,皱眉道:「今日不是太子少詹事授课吗?」
蒋俨站出拱手道:「回陛下,太子少詹事田游岩昨夜身体不适,今日请假,由太子洗马郝象贤为太子授课。」
李旦目光落在郝象贤的身上,神色放松下来,点点头道:「那便开始吧。」
李旦将李成器交给蒋俨。
俨这才拉着李成器向东上阁而去。
郝象贤赶紧跟上,只有武攸绪身前,对着李旦道:「陛下,臣想和陛下说些私事。」
李旦诧异的看了武攸绪一眼,然後转身,看向一侧的宗秦客,周思茂等人,几人立刻拱手,走到了一侧的廊柱下坐下,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李旦顿时明白,武攸绪是武後的外甥,他和李旦说私话,是不需要特别记录的。
李旦侧过身,对着徐安摆摆手。
徐安躬身,走到了一侧远处,不过他还是留心这边的动静,不过声低地点,他便听不到了。
李旦没有再看徐安,而是转身朝东上阁走去。
武攸绪紧跟了上来,李旦放慢脚步。
武攸绪在一侧,低声道:「臣可以让陛下拿到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
李旦脚步猛然顿下。
他忍不住就要回头去看武攸绪,但这一刻,他却用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动作。
他怕,他怕他脸上的神色让其他人看出异样。
这个天下,最高的权力,就在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上。
整个朝堂,无数官员,人心各异,为什麽能够在武後废掉李显,杀死李贤之後,依旧安稳的在朝中做事,不是因为武後的屠刀,而是因为这个体制。
大唐从高祖皇帝开国,到贞观之治,到高宗盛世,一直运行到今日。
这是承载着整个朝堂的体制,包括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殿中省、秘书省、
内侍省,以及东宫、南衙十六卫、北衙左右羽林卫,还有十道、三百六十多州、一千五百多县的体制。
这个体制,才是让整个朝堂继续运转的核心。
而控制这个朝堂的钥匙,除了李旦这个皇帝以外,便是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
只要李旦以皇帝之身,拿到原本该属於他的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以他如今掌握的力量,绝对可以彻底掌控整个朝堂,真正掌握天下。
这些东西,自然也是武後藏的最紧的东西。
王孝杰守大业门,守的就是不让皇帝在武後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乾元殿,取走锁在里面的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然後君临天下。
那样,後宫就真的无足轻重了。
李旦没有开口。
武攸绪继续道:「臣昨日见了田游岩,他很谨慎,什麽都没说,只要让臣今日见陛下自己说,甚至他谨慎到自己今日不到,还用郝象贤代替了他。
想来,他是觉得陛下只要知道郝象贤无事,便知道他也无事。」
李旦惊讶的看向武攸绪。
他的洞察力敏锐的可怕。
武攸绪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本递给李旦,情绪有些低沉道:「太後前夜让人传话,说会在先帝归葬後,让臣的女儿嫁入宫中,这是臣女的绘像和八字,陛下若是觉得不妥,这门婚事可以罢休。」
李旦接过武攸绪的奏本,也不打开,他深呼一口气,然後满脸无奈的说道:「母後这是在做什麽,卿是母後的堂侄,按辈分,朕应该喊卿一声表兄的。」
武攸绪摇头,说道:「外姓,远房表兄而已,更何况,臣的女儿和太後已经是第五服的旁系亲属,臣女和陛下更是无服,形同路人,这桩婚事,再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什麽来。」
李旦看着武攸绪,说道:「卿无意见,朕自然更不会有意见,婚事如此定下,等父皇归葬之後,朕会让太常寺和宗正寺按礼制来办,迎纳入宫。」
「臣领旨,谢陛下。」武攸绪沉沉拱手。
李旦转身,迈步朝东上阁而去,同时摆手:「来!」
「是!」武攸绪紧紧跟上。
李旦站在东上阁的门口,目光看向正在给李成器上课的郝象贤:「今日,田卿让郝卿代为授课,回去之後,卿告诉田卿一声,让他做东,谢一谢郝卿。」
武攸绪琢磨着李旦的每个字,躬身道:「是!」
李旦看着郝象贤,继续道:「郝卿虽然年轻,但家学渊源,朕是有心在将来重点培养他的。
卿现在入了东宫,也好,现在便可以由卿和田卿对他进行教导,引导他走上通路。」
武攸绪彻底明白了。
田游岩让郝象贤代他授课,便是告诉皇帝,他无事。
而皇帝让他带上郝象贤,便是让他告诉田游岩,他已经在信任他了。
同时告诉他,可以将郝象贤也拉入进来他的谋划当中,郝象贤原本是皇帝藏着的一个暗子。
双方彼此的信任,已经建立。
「臣领旨。」武攸绪肃穆拱手。
李旦点点头,略微沉吟,他擡头道:「母後两年之後归政,郝卿朕要用,卿朕也要用,妥当为先。」
武攸绪沉沉拱手:「臣知道了。」
贞观殿,丹陛之上。
武攸绪的奏本,放在了一侧的奏本之上。
李旦没有打开看。
哪怕里面是武攸绪写的,能够帮李旦夺回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的上等方略,李旦也没看。
因为那东西太重要了。
重要的李旦不想因为自己的任何冒失,就让武後有一点点的察觉。
韩王一直都没有过来。
李旦就这麽坐在御榻上,翻阅着每日送来的朝事汇总。
李旦虽然不参与朝事,但自他登基以来,每日的朝事汇总都会准时送到他的手上。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武後只让人给他授课《孝经》,而不让其他人给他讲解朝事,使李旦在阅读这些东西的时候,有不小的障碍。
但仅仅是不小。
二世为人,很多东西李旦自己就能看懂,而且他看的很透。
这个月科举开榜之後,李旦用「诚孝」逼得武後无法再安排人授课《孝经》,毕竟给他正经的授课,这样李旦才有了询问心中疑惑的机会。
他的问题敏锐直接,给他授课的诸王宰相都异常诧异,同时赞叹连连。
之後,每日送到李旦手里的朝事就多了好几倍,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送了过来,而且都是混乱的,没人整理过的内容。
李旦看得出来,武後是想要用繁琐无尽的朝事来淹没他,让他无法从这些东西当中,学到有用的东西,但李旦依旧从这些东西当中,看到了很多,远超武後想像的多。
这是武後想不到的。
不经意间,武攸绪的那本奏本,就被满满一桌的奏本淹没了。
甚至徐安都不知道,李旦有没有中途打开看过。
上午快散值的时候,韩王李元嘉终於赶了过来。
滕王的病情虽然不轻,但好在经过治疗之後,缓了过来。
李旦和李元嘉说了几句,便让他休息去了。
武攸绪的奏本,在李旦离去之後,收拾的时候,被从奏本堆里找了出来,被放在了一侧。
有人打开看了一眼,然後便重新放好了。
大仪殿,西殿。
李旦挥手让殿中宫人内侍全部都出去,他惯常这个时候小睡一会。
等到所有人离开之後,李旦才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被夹在奏本当中的一张纸。
李旦看着这张纸,不由得呼吸重了起来。
武後要对裴炎动手,裴炎自然要反击。
身在局中的人,比如裴炎,他即便是绝顶聪明,也未必能够看得出武後给他布的这个局。
反而是站在局外的聪明人,能将很多东西看清楚。
武攸绪,李旦一向知道他和武氏弟子往来不多,甚至做了多年隐士。
现在看起来,他是真的足够聪明,甚至已经看透了未来的危机,所以退隐起来,不得罪人,这样在武周之後,他一家都能安然度过之後的清算。
但是不知道是哪里的多米诺骨牌被推动了,武後将武攸绪推到了李旦身边,甚至决定将武攸绪的女儿,未来嫁入宫中为妃。
这样武攸绪不得不下场。
这个顶级聪明人,看到的,能够帮李旦夺回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的方略,就在眼前了。
李旦深吸一口气,竭力到平静下来。
然而翻开纸张。
李旦仔细阅读,上面的内容不少,但大致主要是五点。
武攸绪可以以李旦立武三思的女儿为未来的太子妃为由,在武後动手那日,拖延武三思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武後对武三思生出猜疑,然後以这猜疑,让武三思彻底倒戈。
武攸绪可以联系魏元忠和李昭德,有他们在裴炎动手那日,以李旦的密旨,控制左卫将军李安静,让他不得动弹。
武攸绪确定,左羽林卫将军杨玄俭背後的人,应该是密卫主事杨执一,他可以联系杨执一,然後让杨玄俭在动手那日保持安定。
请皇帝自己说服左金吾卫将军秦善道,让他在裴炎动手那日,控制住局面,同时联手左右卫拦截其他可能会被武後裴炎调动的诸卫主力。
最後请皇帝自己,用田游岩的通道,悄然离开皇宫,再从徽安门入洛阳,他和秦善道会接应皇帝,然後在武三思和李安静的协助下,进入端门,然後通过程处弼进入乾元殿。
取出被存放在乾元殿的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
属於李旦自己的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
正式君临天下。
里面就这五点,至於说如何说服程处弼,应该是利用秦程两家的姻亲关系。
李旦看完这个方略,不得不感慨武攸绪的胆大。
这里面,任何一个人反悔,这一整套方略就都完了。
武三思,李安静,秦善道,甚至魏元忠,李昭德,程处弼,甚至还有武攸绪他自己,他们有谁在关键时刻反悔,李旦,还有田游岩,李敬业他们这段时间建立的一切可能都会被毁掉。
当然,虽然看起来艰难,但机会出现了。
就看李旦要不要抓住。
同时,李旦也真的惊奇於武攸绪的目光敏锐。
他是怎麽知道田游岩已经和李旦联系上的,他是怎麽知道杨执一的,还有放在最後的角落上的一句,他可以杀了密卫少监仇宦。
李旦看着整个方略,这几乎是一个开挂的胆大方略。
李旦身体靠後,然後闭上眼睛。
一个名字从李旦的心里冒了出来。
张虔勖。
上官婉儿提过,张虔勖的死,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张虔勖试图为自己的儿子求娶武氏子弟的女儿。
这里面隐约有裴炎的影子,但这个女儿,应该就是武攸绪的女儿。
武攸绪告诉武後之後,武後果断下达了对张虔勖的密裁令。
武攸绪这麽聪敏,他只要盯着这件事,就能看透这背後的密卫,但这不足以让武攸绪看到仇宦————难道是丘神的死?
一个名字再度从李旦的心底冒了出来,函谷关镇将杨勋。
出身弘农杨氏的杨勋,和杨玄俭一样出身弘农杨氏,也还有杨执一。
李旦对杨执一知晓不大,但他的兄长杨执柔却是极受武後宠信。
杨执一,杨玄俭的背後也是杨执一。
李旦眉头微微一皱,看到不难,看透却不易。
李旦连杨执一是密卫主事都不知道,但武攸绪却知道,甚至他还知道仇宦,甚至有把握能杀死仇宦。
所以,难道武攸绪自己是密卫的人?
李旦摇摇头,武後不会轻易让武家人介入密卫的。
武三思,武承嗣,武攸绪他们兄弟的父亲,都是被武後害死的,武後怎麽敢让他们接触密卫。
所以,武攸绪身边有密卫的人?
谁?
对密卫深入了解,知道仇宦,知道杨执一?
李旦猛然擡头,惊讶的看着这份方略,密卫当中还有漏网之鱼。
李治病逝,李显即位。
密卫全部都落入到了武後手中。
但是,在李治还活着的时候,武後最多掌握一半的密卫,另外一半的密卫是忠诚於皇帝的。
所以,在李治死後,这些人要麽投诚武後,要麽被武後清洗。
李旦原本以为这个过程在他登基之前,已经完成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李旦看着密信上面杨执一的名字,他脑海中不由得闪过杨玄俭那日面圣时说的话,那些完全就是杨执一对他的试探,而武攸绪也说杨执一也是密卫主事。
所以,武攸绪身边的,必然是另一个密卫主事。
的确,武攸绪是顶级聪明之人,但眼下的局面,却是杨执一和另外一位密卫主事,一起掀起的对武後的反扑。
一切彻底通畅了。
李旦长松一口气。
武後要逼裴炎谋反,裴炎也开始迅速的有了动静。
一旦裴炎完全落入武後彀中,甚至裴炎被杀,那麽朝堂就会完全落入武後的掌控。
看看吕後就知道有多少人会被杀。
而且不只是诸王宗室,甚至武後会为了防止功臣之後,效仿周勃陈平这些人事後屠杀武氏,她会提前对他们进行屠杀。
任何一个心有李唐的人,武後都会杀戮。
杨执一,武攸绪,或许还有其他人,都看到了未来沉重的危机。
所以,他们一一开始小心的来接触李旦。
自然,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是李旦在登基的两个月时间里,表现出了极大能够抗衡武後的态度和意志,他的力量虽然不强,但他的意志,他的位置,还有他本身的特殊性,让别人看到了机会。
李旦是皇帝,在高宗皇帝的其他诸子中,李弘、李贤身死,李显被废之後,他是武後唯一的选择。
他一旦死了,尤其是他被武後杀死,武後身为皇太後的根基立刻就会被彻底动摇。
所以,他是安全的。
他坚持不退的态度,甚至在武後的视线之外,和田游岩手里的力量有了联系。
这让杨执一和武攸绪都不由得眼前一亮,然後在如今危机到来的时候,开始联系李旦。
只有皇帝才能彻底纠正一切。
武後对裴炎动手,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危机,也看到了机会。
然而,这里面也有很深的危机。
任何一个人的背叛,都有可能导致李旦现在手上所有的力量化为乌有。
所以,李旦提醒过武攸绪要小心。
但关键不在武攸绪,而在田游岩。
杨执一和武攸绪可能知道田游岩手上有力量,但不知道他的力量有多强。
所以,李旦需要建立一个保护层。
武三思,李安静那些人在最外层,李昭德,魏元忠,还有武攸绪,杨执一在中层,田游岩在最内层,但始终还没有暴露在众人眼中的李敬业藏的最深。
甚至田游岩都可以暴露,但李敬业不成。
尤其还有王方翼,那才是李旦真正的杀手鐧。
贞观殿中,气势庄严。
一身紫色官袍,神色坚硬的秦善道,跪倒在大殿中,叩首轰然道:「臣,右金吾卫将军秦善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看着这样的秦善道,满意地点头道:「秦卿平身。」
「谢陛下!」秦善道这才起身拱手。
李旦平静下来,问道:「卿从长安过来的时候,可有见过左相?」
左相,尚书左仆射,乐城县公刘仁轨。
秦善道拱手,说道:「见过了,左相吩咐臣,到洛阳之後,一定要安定洛阳,保证先帝之灵安然返回长安。」
李旦认真的点头,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一切以洛阳安定为先,卿在洛阳行事,只需按照朝制便可,其他无需理会。」
秦善道松了口气,拱手道:「臣领旨。」
秦善道虽然是裴炎调过来的,但是,他不是裴炎的人,至於说裴炎会如何说服他,那是日後的事情,甚至裴炎都不一定能说服他。
「另外,卿既然到了洛阳,就和广平郡公多聚一聚,了解一些洛阳诸事。」李旦看向秦善道,道:「大体便如此了,剩下的,就是给朕带句话给广平郡公。」
「是!」秦善道肃穆拱手。
「朝制在那里,任何人没有朕的圣旨,擅闯宫门者,可斩,便如同朕对左右羽林卫将军所言,任何人没有朕的圣旨,擅入後宫者,天下可共诛之。」李旦眼神极冷。
「臣谨遵圣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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