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云压得很低,坛场上只剩下一灯、一香、一人诵咒、一人护法。孙孝义站在孟瑶橙身边,手还插在
重。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转——女魂嘴唇一张一合,说的不是话,是求救。可他们不能停,也不能乱。仪式撑住了,鬼群跪着,头低着,像泥胎塑的,但谁都知道,只要一口气泄了,那些笑就会重新爬上来。
他盯着那片灰青色的雾,心里明白:这事没完。
风又起了一阵,吹得幡旗哗啦响。香炉里的烟已经淡了,三盏魂灯也暗下去两盏。孟瑶橙的咒语还在继续,声音低却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力气。她没睁眼,也没回头,但肩膀微微塌了半寸,那是快到极限的征兆。
孙孝义往前挪了小半步,几乎贴住她的背。不是为了挡什么,是让她知道他在。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终于,最后一句《安魂咒》念完。净水洒尽,符纸燃成灰,护魂罩缓缓散开。鬼群没再动,一个个低头合掌,气息平顺了些。那股灰青气也没再冒头,像是缩回去了。
孟瑶橙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坐倒。孙孝义伸手扶了一把,她摆摆手,自己撑住法坛边缘,慢慢站直。
“成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暂时。”她擦了把脸,指尖沾了汗,“它们被压住了,不是解开了。那东西……有知觉,它认得我。”
孙孝义点头。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那种反扑不是邪气残留,是活的东西在躲,在咬,在试探。
“得告诉清雅道长。”他说。
孟瑶橙没反对,只轻轻嗯了一声。两人收拾坛场,熄灯灭香,把残符扫进铜盆烧了。做完这些,天边连星都没露一颗。山道漆黑,松林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有。
他们一路无话,走到九霄宫外时,守夜的小道童迎上来,说是掌教已在正殿等他。
“只叫了你。”小道童说。
孙孝义看了孟瑶橙一眼,她冲他点点头。他便独自进了宫门,穿过几重院落,登上后山石阶。九霄宫最高处有一方石台,能望见整个茅山后谷。清雅道长就站在那儿,背着手,面朝山谷,身形像块老石头,一动不动。
孙孝义走上台,行礼,没急着说话。
清雅道长先开口:“坛场的事,瑶橙已经派人来报了。”
“是。”孙孝义应道,“鬼魂体内缠着灰青气,会动,会传,还会反击。最后一个女魂,临收魂前,向瑶橙求救。”
清雅道长没回头,只抬手示意他看山谷。
谷底一片黑,原本该被金光扫过的区域,此刻阴雾聚而不散,像锅煮不开的浆。风不往那边走,鸟也不飞,连夜猫子都闭了声。
“你可知‘收邪氛归印’是何意?”清雅道长忽然问。
“弟子不知。”
“茅山立宗千年,镇山四宝中,玉印主‘收’,玉圭主‘镇’,玉符主‘斩’,哈砚主‘化’。每七日一次金光巡山,为的就是把游荡在外的邪祟残气收归印中,炼化为虚。这金光不是驱,是收;不是赶,是吞。吞进去,炼干净,才能保山门清净。”
孙孝义听着,心里慢慢沉下来。
“可今日……”清雅道长从袖中取出玉印,托在掌心。
那印通体青玉,四寸见方,正面刻“嗣法宗师印”,背面是北斗七星图。寻常时候,印身温润,隐隐有光流转。可现在,印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灰,像是蒙了尘,又不像尘,倒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清雅道长闭眼,口诵《三清净秽神咒》。声不过耳,却震得脚下石台微颤。片刻后,玉印忽地一亮,一道金光自印顶射出,如匹练横扫后谷。
起初,光势如常。所过之处,枯枝泛出湿气,断藤滴下清水,阴雾退避三舍,连地上的焦土都泛出点青意。这是金光扫过后的生象,以往每次都是如此。
可当光行至山谷中段,靠近旧主殿废墟那片区域时,光华突然一滞。
就像刀砍进朽木,砍到一半,卡住了。
金光亮度骤减,边缘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住一角,生生拖慢了速度。更怪的是,那团阴雾非但没散,反而往光里钻,像是在吸。
清雅道长眉头一跳,手上诀印一紧。
金光猛地一挣,勉强向前推进数丈,终是穿过了那片区域。可等光收回,玉印表面那层灰痕,比刚才深了一分。
谷底随即传来声音。
不是哭。
也不是笑。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怪响,像是人想哭却被捂住嘴,想笑又笑不出来,喉咙里滚着气泡,一声接一声,越拉越长。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绕着山谷打转,听得人头皮发麻。
孙孝义手按符袋,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鬼哭。上一次听这种声音,还是恶人谷刚灭时,夜里有人梦见程度数在血池边啃人心肝。可这一次,更瘆人。那声音里有种东西,像是故意的,像是在学人。
清雅道长缓缓将玉印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像是怕惊了什么。
“你看见了?”他问。
“金光慢了。”孙孝义说,“像被拖住。”
“不止。”清雅道长摇头,“金光被吃了。”
孙孝义一怔。
“从未有过。”清雅道长看着山谷,声音低下去,“这金光是茅山道统所凝,千年来未曾受阻。便是当年厉鬼王现世,金光也只是被逼退,未被侵蚀。可刚才那一瞬,我感到了反噬——那邪气,它懂怎么躲,怎么咬,怎么吞。它不是乱窜的残秽,是有脑子的东西。”
孙孝义想起坛场上那些鬼魂嘴角硬掰上去的笑容,心里咯噔一下。
“要增援吗?”他问,“叫守字辈的师兄们来,设雷符阵?”
清雅道长抬手制止。
“不必。”他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若真是有灵之邪,雷符阵也困不住。反倒惊扰它,让它藏得更深。”
他顿了顿,望着玉印消失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此事非同小可。”他说,“金光不纯,非我之力不足,乃是邪氛已生灵智,懂得避让、懂得反噬。若任其滋长,不出七日,恐连祖师坛前的长明灯都要熄了。”
孙孝义没说话。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长明灯是茅山气运所系,灯不灭,则道统存。若连灯都点不着,那就不是邪祟作乱,是根基动摇。
风停了。
连九霄宫檐角的铜铃都不响了。
整座茅山像是屏住了呼吸,只有谷底那怪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清雅道长终于转身,看了孙孝义一眼。
“你去歇吧。”他说,“明日还有事。”
孙孝义没动。
“您不召人商议?不下令封锁后谷?”
清雅道长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叹气。
“有些事,叫得来人,也说不清。”他说,“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这就够了。”
他迈步下台,脚步不急,却一步比一步沉。走到正殿门槛前,他停下,抬头看了眼南方夜空。乌云密布,一颗星都没有。
“该来的,终究来了。”他低声说。
然后推门进去,门扉轻掩,没再出来。
孙孝义仍站在石台上。
背后是寂静的宫殿,面前是喧嚣的山谷。他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怪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符袋边缘。刚才清雅道长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撞——“邪氛已生灵智”。
不是偶然,不是残留。
是活的。
是会学的。
是等着他们松一口气,好一口咬上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汗渍,把符纸边角浸软了。他忽然觉得这身灰布短褂有点冷,山风贴着皮肤走,像是有谁在背后吹气。
他没回头。
他知道背后没人。
可那声音还在。
一声,又一声。
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他站了很久,直到第一缕晨光从东边山脊探出头,照在石台边缘。他才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响。
像是怕吵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