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高文斌那声恶毒的咒骂还没来得及顶出喉咙,胸腔里断裂的肋骨就随着他猛吸的一口气,狠狠扎进了皮肉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摁在床板上,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滚,蛰得他眼眶通红,干裂的嘴唇止不住地打起哆嗦。
旁边二号床上的王国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高文斌疼得像条濒死的脱水鱼,王国伟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深处,猛地窜起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该!你个高高在上的孙子也有今天!平时拿老子当枪使,害得老子被几百号人光着屁股暴打,现在你不照样被人踹断了肋骨,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儿喘粗气!
心里虽然乐开了花,但王国伟脸上却连一丝幸灾乐祸都不敢露出来。
他是个见风使舵的软骨头,知道自己要想在红星厂重新翻盘,还得死死抱住高文斌这条大腿。
王国伟强忍着嘴角的撕裂感,硬生生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脸,压低嗓门凑了过去。
“哎哟,高组长!您可千万得保重身体啊!”
王国伟探着身子,语气里全是虚情假意的关切,顺势就把阴火拱了起来:“之前急诊大夫查房的时候不是专门交代过吗?您这胸口的肋骨断得寸,连带着骨头碴子都碎了。您要是再这么动气,万一碎骨头直接扎进肺叶子里,那可如何是好!”
他赶紧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连连叹气:“您可千万得把这口火气顺下去,现在红星厂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可还需要您回去坐镇指挥、主持大局呢!”
王国伟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子阴恻恻的挑拨。
“要是您真倒在这张病床上,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赵山河那狗崽子?他现在可是大摇大摆地回红星厂了!”
“回来又如何?”
高文斌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腔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硬生生把那股钻心的剧痛强压下去。
他盯着天花板上发霉的水渍,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市里的红头文件早就下来了,他赵山河的职务早就被一撸到底。就算我今天真死在这张病床上,他赵山河也休想翻得了身!”
王国伟一看这几句话踩准了点,赶紧顺杆往上爬。
他强忍着背上牵扯的刺痛,把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往高文斌这边凑了凑,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谄媚:“是的!是的!您可是市委领导跟前的红人,是陈书记亲自点将的干才。他赵山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刨土的泥腿子,拿什么跟您比!”
“真不知道当时我舅舅和梁厂长脑子里装了什么浆糊,非得让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农民来当咱们红星机械厂的家!还天天在厂里跳着脚喊搞什么产业转型,这不纯粹是瞎折腾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心观察着高文斌的脸色,直接把最后一顶高帽结结实实地扣了上去。
“这几千人的大厂,要是早点由您来挂帅定盘子,哪还能惹出今天这些烂摊子!这红星厂要是交到您手里,早就成了市里的先进标杆了!”
这几句连捧带踩的马屁,简直比急诊室里的麻药还管用。
高文斌听着这些话,心头那股郁结的邪气顿时散了一大半。
他死死抠着白床单的左手慢慢松开,指关节上的青白渐渐褪去,原本紧绷成铁板一样的后背也跟着软了下来,重重地靠回了发黄的枕头上。就连胸口那两根断骨,似乎都没刚才那么钻心了。
高文斌眼皮半搭着,冷冷地斜了王国伟一眼。
这小子虽然是个办不成大事的废物,但当条摇尾巴的狗倒还算听话。
红星厂里全是一帮油盐不进的硬骨头,留着这条地头蛇在前面咬人探路,总比自己两眼一抹黑亲自下场要省事得多。
“国伟啊,你能看明白这一层,说明脑子还没全坏掉。”
高文斌拿捏着领导的腔调:“等市里的雷劈下来,把赵山河那帮毒瘤彻底拔干净。等我伤好了回去,正式接手红星厂的大局,你还是回你的原岗位。”
“这厂里上上下下的进出项,还有底下那帮人,你继续给我管着。”
听到这话,王国伟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猛地迸出精光。
权力的饵料瞬间压过了肉体上的疼痛。他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野狗,在病床上拼命往前拱了拱身子,牵扯到嘴角的淤青也毫不在乎,连连点头哈腰。
“谢谢高组长栽培!”
王国伟拍着胸脯,漏风的嘴里吐出信誓旦旦的保证:“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以后在红星厂,我就是您手里最好使的那把刀!谁敢不听您的招呼,我第一个上去咬死他!”
表完忠心,王国伟砸吧了一下嘴,突然觉得这病房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除了高文斌偶尔倒吸冷气的喘息声,就只剩下一股难闻的血腥味在空气里飘。
他费力地扭过脖子,视线越过半米宽的过道,落在了靠墙的三号床上。
那个被护士刘梅硬塞进来的重伤号,正直挺挺地瘫在铁架床上。浑身上下缠满了厚厚的白纱布,裹得活像一具刚出土的木乃伊,连根手指头都没露出来。
“高组长,您看这晦气东西。”
王国伟下巴往前一努,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讨好:“全身上下裹得跟个粽子一样。咱们在这儿说了大半天的话,他连个屁都没放,胸口连点喘气的起伏都快没了,该不会是已经死透了吧?”
高文斌冷着脸斜了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下水道一般的恶臭,全是从那张病床上飘过来的,熏得他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看到高文斌这副恶心的表情,王国伟立刻抓住了表现的机会,嘴脸越发刻薄起来。
“您说这市第一医院的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王国伟撇着嘴,直接把一顶高帽子给高文斌戴了上去:“您是什么身份?这种眼看就要进太平间的下三滥,随便扔在走廊地上等死不就行了,也配跟您挤一间病房?这纯粹是浪费国家宝贵的医疗资源!”
他压低嗓门,在一旁煽风点火出着损招。
“等明天天一亮,您直接给他们卫生局的领导或者医院院长打电话汇报一下。就拿干部作风和医疗资源分配说事,让人直接把这死鬼拖出去扔走廊里。免得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坏了您养伤的心情。”
“你懂个屁!”
高文斌冷着脸打断了王国伟的谄媚,左手烦躁地在白床单上拍了一下,借机又端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官腔。
“我们是市委派下来的干部,做事要讲究规矩和影响。让人直接把他拖出去扔走廊里,那叫草菅人命,万一被那些人抓住把柄捅上去,这屎盆子不就扣在我头上了?”
高文斌冷哼了一声,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明天一早直接把院长叫过来,以重症转院或者床位统一调配的名义,走正规手续把他打发到地下室的杂物间去。做事情,要用脑子。”
王国伟缩了缩脖子,赶紧赔着笑脸往下接:“是是是,还是高组长您高瞻远瞩,我这猪脑子就是想不周全,还得跟着您多……”
他这句马屁还没拍完,声音就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咯吱——”
旁边三号床上那个一直挺尸的“木乃伊”,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生锈的铁架床随之一晃,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的血腥味还要冲鼻百倍的恶臭,毫无预兆地在封闭憋闷的病房里轰然炸开。
那味道就像是盛夏里发酵了十几天没人管的旱厕,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直钻人的天灵盖。
高文斌正端着官架子大口喘气,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这浑浊的空气,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干呕。
他胸口剧烈一抽,刚接上的肋骨再次受到牵扯,疼得他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什么味儿!”
高文斌死死捏着鼻子,左手拼命扇着面前的空气,铁青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王国伟脸上的谄媚也彻底僵住了。他强忍着背上的剧痛撑起半边身子,顺着那股恶臭的源头,肿着眼睛看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王国伟差点连昨天的隔夜饭都吐出来。
三号床那条发旧的白床单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出了一大滩浑浊的黄褐色污渍。
那黏稠的液体正顺着床板边缘,滴滴答答地往水磨石地板上落。
原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木乃伊,此时正像只发瘟的死狗一样,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浊喘息声,连带着周围的臭气越发浓烈。
“卧槽!”
王国伟胃里一阵剧烈翻腾,扯着漏风的嗓子嚎了起来:“高组长,这死鬼没死,他妈的把屎拉床上了!”
高文斌顺着声音看过去,正好看见那一滩黄褐色的污迹在床单上一点点扩散开来,甚至能听到秽物掉在地板上的黏腻声响。
“呕——”
高文斌再也顾不上什么领导架子,身子猛地一偏,扯着断裂的肋骨发出一声惨叫,直接半个身子趴在床沿上,对着地上的痰盂疯狂干呕起来。
三号床上,麻猴根本听不清旁边那两个人在嚎什么。
他现在脑子里就像是被人硬生生砸进了一根生锈的钢钉,正顺着脑干一点点往下凿。
那种钻心的锐痛顺着神经末梢炸开,疼得他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麻猴拼尽全力掀开一条缝,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瞬间裂成了七八个刺眼的光晕,在视线里疯狂打转。
整个病房的天花板像是在剧烈晃动,四面漏风的白墙更是扭曲成了怪异的形状,直逼着他的脸压下来。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仅剩的理智。
紧接着,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儿,混着一股浓烈的酸水,顺着食道直往嗓子眼上顶。
他想咽下去,可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人放在绞肉机里滚过一圈,连带着整个腹腔都在一阵阵痉挛。
生理上的彻底失控,让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括约肌早就失去了知觉,那滩温热的秽物就这么毫无阻挡地排在了裤裆里,顺着大腿根把身下的白床单洇透了一大片。
“干什么!都叫魂呢!”
麻猴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溢出两声虚弱的嘶吼。
脑袋里嗡嗡作响的耳鸣还没退下去,偏偏耳边还不断钻进一号床上高文斌那撕心裂肺的干呕声,还有二号床王国伟破了音的叫骂。
这些尖锐的声音像是一把把钢刷,狠狠在麻猴脆弱的脑膜上刮擦。
他费力地转过缠满厚厚纱布的脑袋,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在一片重影中,死死锁定了趴在床沿上对着痰盂狂吐的高文斌。
视线虽然模糊,但他能看清那个穿着病号服的残废正指着自己这边破口大骂。
“呕……你个下三滥的盲流子!护士!来人啊!把这个随地拉屎的畜生给我扔出去!”
高文斌一边往痰盂里呕着黄疸水,一边用左手疯狂拍打着铁皮床沿,框框的砸击声震得麻猴脑袋更是要炸开一般。
“闭上你的臭嘴!”
麻猴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脑子里天翻地覆的眩晕感,右手那两根仅剩的完好手指死死抓着铁架床的栏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骂,声音像破锣一般在病房里刮过:“再他娘的鬼叫,信不信老子过去把你那条好腿也给你打折了!”
高文斌听到这话,气得连肺管子都要炸开。
一个满身屎尿的底层盲流子,竟然也敢指着他的鼻子要打折他的腿。
这简直比赵山河那一脚踹在胸口上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你算什么东西!”
高文斌扯着嗓子咆哮,牵扯到胸腔里的断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大口冷气。
但他死死抓着床沿,硬是强撑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官僚派头,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老子是市委派下来的工作组组长!你个下水道里的臭虫,敢威胁国家干部,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人把你拉出去吃枪子儿!”
麻猴脑子里天旋地转,那句虚张声势的“工作组组长”在他听来简直就像是放屁。
他这种常年刀尖舔血的亡命徒,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满嘴官腔、自以为是的虚伪货色。
麻猴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狞笑,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高文斌。
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右手哆哆嗦嗦地摸向床头柜,一把抓起个冰凉的搪瓷尿盆。
他根本看不清高文斌的具体位置,全凭着一股子街头斗殴的狠劲,抡圆了胳膊,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去你妈的组长!”
搪瓷尿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在两张病床中间的过道上炸开。
尿盆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弹起半尺高,里头积攒的半盆浑浊液体瞬间像炸弹一样飞溅开来。
几滴骚臭的黄水,好死不死地甩在了王国伟耷拉在床沿的胳膊上。
“哎哟卧槽!”
王国伟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一边拼命在被子上蹭着胳膊上的黄水,一边像只大蛆一样往墙角疯狂蠕动。
牵扯到满身的淤青,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不忘扯着破音的嗓子冲着门外干嚎。
“杀人啦!救命啊!这疯狗发疯啦!”
高文斌也没好到哪里去。
尿盆砸碎的动静,混合着空气中原本就令人窒息的屎尿味,直接击穿了他强撑出来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骚臭直钻鼻腔,高文斌猛地张开嘴想要继续痛骂,胃里却猛地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
“哇——”
高文斌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对着地上的痰盂吐了个昏天黑地。
他连晚上硬塞进去的几口白粥都吐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苦涩的黄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胸口断裂的肋骨在剧烈的干呕中疯狂拉扯,疼得他浑身痉挛,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而砸完这一下的麻猴,本就透支的体力瞬间见底。
脑海中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兜头拍下。他两眼一翻,身子像截烂木头一样重重地砸回床板上,再次陷入了半昏死的状态。
只剩下他身下那滩不断扩散的黄褐色污渍,还在源源不断地向这间憋闷的病房里输送着绝望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