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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班护士正低头写着交班记录,被动静打断,皱着眉头抬起脸。

    “同志,借电话用一下。”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人,下意识伸手虚挡了一下桌上那部黑色的胶木座机:“这可是医院值班室的专线,按规定不能随便打私事。”

    赵山河没接话。

    他伸手摸向裤兜,掏出一张两角钱的纸币,两根手指压着边缘,顺着光滑的木桌面,不动声色地推到了护士的手边。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毛钱,抿了抿嘴唇,十分有默契地把病历本扯过来盖在上面。随后她默默站起身,拿起桌角的铝皮暖壶,转身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水了。

    赵山河走上前,伸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张被折得发皱的纸条。

    那张纸条还是伊万诺夫之前塞给他的。

    纸面上透着股劣质烟草的味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个拗口的名字,底下跟着一串长长的电话号码。

    赵山河用两根手指把纸条展平在桌面上,拿起沉甸甸的听筒夹在耳边,粗糙的食指扣进拨号盘的圆孔里,照着那串数字,熟练地顺时针转动。

    “唰啦——唰啦——”

    拨号盘回转的机械摩擦声,在寂静的门诊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筒里很快传出单调而漫长的等候音。

    “嘟——嘟——”

    电话响了足足有十几声。

    就在赵山河皱起眉头,准备按下话筒重新拨号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闷响。

    线路接通了。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木锯在粗砂纸上用力刮扯。

    “谁?”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门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如水:“我是赵山河,我找伊万诺夫。”

    话音落下,听筒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嘶嘶声,以及对方隔着话筒传来的、略显沉闷的呼吸。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

    那个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里少了几分防备,多了一丝带着惊讶的试探:“打死东北虎那个?”

    “是。”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随后丢下一句冷邦邦的话。

    “他这会儿没在。半个小时以后,你再往这个号上打。”

    “啪!”

    连多余的半个字都没废话,对方直接扣死了电话。

    听筒里瞬间只剩下单调刺耳的“嘟嘟”盲音。

    赵山河慢慢拿下听筒,将其压回胶木座机上。

    走廊尽头的水房里,值班护士正拎着打满的铝皮暖壶往回走。

    赵山河没在导诊台多留,伸手从兜里摸出刚才那半盒大前门,咬了一根在嘴里,转身推开门诊大厅的玻璃门。

    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把医院大院里几棵老榆树吹得沙沙作响。

    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将光秃秃的树枝拉出扭曲斑驳的黑影,像是一张张张牙舞爪的鬼脸。

    赵山河刚把手拢在嘴边准备划火柴,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声。

    一辆生了锈的急救平车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碾出刺耳的动静,正朝着门诊大厅这边一路狂奔。

    推车的是个干瘦的老护工和刚才在病房里发火的护士刘梅。

    眼看着就要冲上台阶前的坡道,平车右前方的万向轮突然发出一声酸涩的金属断裂声,直接卡死在了排水沟的缝隙里。

    沉重的车身剧烈倾斜,险些把上面躺着的人掀翻在地。

    “用力抬啊!”

    刘梅急得满头是汗,死死拽着车头把手拼命往上提,转头冲着空荡荡的大厅急喊:“来个人搭把手啊!人都死哪去了!”

    老护工憋红了脸,腰都快压弯了也抬不动卡死的那一角,气喘吁吁地抱怨:“刘护士,哪还有人啊!刚才一号病房那个姓高的领导又吐又拉,弄得满屋子大粪味,杂工全去那边扫地洗尿盆了,男大夫又都在手术室,根本抽不出人手!”

    看着两人急得团团转,赵山河叼着没点燃的香烟,大步走下台阶。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平车右侧,粗糙的双手一把抠住生锈的铁架底盘。

    肩膀肌肉猛地一绷,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硬生生把卡死的车轮连同沉重的车身整个端了起来。

    “推。”

    赵山河只吐出一个字。

    刘梅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回过神,双手死死抓住平车把手,咬着牙往前一顶。

    老护工也赶紧在后面使劲。

    “咣当!”

    卡死在排水沟缝里的万向轮,被赵山河硬生生从沟槽里抬了出来,重新落回水泥地面。

    那辆平车晃了一下,终于稳稳推上了台阶。

    刘梅长长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谢谢啊,同志。”

    她刚开口道谢,抬头一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高大汉子有点眼熟。

    刘梅眨了眨眼,立刻把眼前的人和之前急诊室里的画面对上了号:“你是不是……跟大壮同志一起来的?之前在急诊室领头的那位大哥?”

    赵山河拍了拍手心里的铁锈,跟着平车往前走,语气随和干脆:“是我。大壮的兄弟,赵山河。”

    刘梅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下来。

    “我就说嘛,你们这伙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一边双手交替推着车把手,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一个个看着全跟山里刨出来的黑铁塔似的。平时好几个人都抬不动的手术车,到你们手里跟拎个柴火垛一样轻巧。”

    旁边喘着粗气的老护工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刘护士,这话说的。那是人家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骨子里磨砺出来的粗犷底气,实在得很!”

    刘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黑铁塔”说得有些没分寸,白净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

    “抱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满脸歉意地想要解释。

    赵山河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没事。大壮那小子从小在山里跑,人也糙,确实像个黑铁塔。”

    他故意放慢了半步,声音里带着股打趣的意味味:“不过我看他这回受了伤,反而是件好事,算是他小子的福气。”

    听到这话,刘梅愣了一下。

    她推着车把手的动作慢了半拍,清秀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哪有你这么当大哥的?”

    刘梅转过头看着赵山河,嘴里小声嘟囔着打抱不平:“身上生生挨了一枪,流了那么多血,差点连命都没了,这怎么还能因祸得福了?”

    赵山河看着她那副较真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因为这憨货要是没挨这一枪,哪有福气在这儿遇见你这么细心体贴的护士?”

    刘梅被这句直白的话猛地撞了一下,推车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铁管,眼睛有些无措地眨了两下,连嘴唇都微微张开了,半天没接上话。

    还没等她把那股子羞意咽下去,赵山河又吐出一口长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愁怨往下接。

    “这小子也就比我小个两三岁。我家里的孩子都六七岁能打酱油了,他连个女人的手都没牵过,还在打光棍。”

    “我这个当大哥的,平时最操心、最担心的就是他这事儿。以后在这儿养伤,还得麻烦你多费心,替我好好照顾照顾他。”

    刘梅听见“照顾”两个字,耳根子直接红到了脖颈。

    “你……你们这些同志,怎么净瞎说!”

    她羞得满脸通红,连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地辩解着:“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我就是个护士,照顾病人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说完,她羞得根本不敢再看赵山河的眼睛,手上猛地一使劲,推着平车快步往前走。

    老护工在后面被她猛地一拽,只能连跑带颠地跟着往抢救室方向赶。

    赵山河笑了笑,停下脚步没再跟着。

    可就在刘梅因为慌乱而加快脚步,推着平车前轮猛地碾过两块地砖接缝的瞬间。

    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盖在重伤员身上的那件破军大衣顺着边缘滑落了一角。

    一条惨白的手臂随之耷拉下来,在半空中毫无规律地晃荡着。

    赵山河离得近,眼疾手快,下意识跨前一步,伸手想去帮着把那条胳膊塞回大衣里。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那人手腕的瞬间,赵山河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那只手上全是干涸的紫黑色血痂。

    五根手指呈现出一种违背常理的扭曲。其中两根指头已经齐根断裂,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豁口。

    剩下的三根指骨则是被人用极端的蛮力,硬生生向手背方向对折过去,惨白的骨茬直接刺破了皮肉,赫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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