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门诊大厅冷得像个冰窖。
几根沾满灰尘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忽明忽暗,发出微弱的电流嗡嗡声。
赵山河顺着水磨石楼梯大步走下来,径直来到一楼导诊台前。
值班护士正裹着一件军大衣,趴在桌子上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赵山河没说话,屈起粗糙的食指,在光滑的玻璃台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护士猛地惊醒,揉着眼睛抬起头,一看又是刚才那个借电话的高大男人,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刚要张嘴赶人。
赵山河连掏兜的动作都省了,手腕一翻,掌心里直接扣着一张崭新的五角纸币,外加两张全国通用的粮票。
两根手指压着票面,顺着玻璃台面悄无声息地推到了护士的手底下。
护士到嘴边的呵斥瞬间咽了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拿过那本厚厚的交班记录本,往票子上一盖,随后十分熟练地站起身,拎起墙角那把空了一半的铝皮暖壶,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水房走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赵山河拉过那部黑色的胶木座机,拿起沉甸甸的听筒夹在耳边,粗糙的食指扣进拨号盘。
“唰啦——唰啦——”
熟练的拨号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线路接通的瞬间,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就被人一把抓了起来。
“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俄语单字,声音低沉粗犷。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厅玻璃门外翻滚的夜色,吐出三个字:“赵山河。”
听筒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钟。
紧接着,伊万诺夫那极具穿透力的大笑声顺着电话线震了过来,原本的俄语瞬间切换成了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国话。
赵!我的中国兄弟!”
“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你身上的伤养得怎么样了?是不是遇见什么难处了?只要你开口,兄弟绝不含糊!正好我又搞到了一大批苏联军用的特效消炎药。对了,你之前找我要的那批正宗风干牛肉也到了,足足三大麻袋!我明天正好有空,亲自开车给你送过去!”
没等赵山河搭腔,电话那头又兴致勃勃地压低了声音往下接。
“刚好,我手里也有个发大财的事情,明天得跟你当面好好聊聊……”
“伊万。”
赵山河直接开口打断了对方的客套:“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话音落下,听筒里那股子热气腾腾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
当伊万诺夫再开口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褪得干干净净。
“赵,你不会已经回到红星机械厂了吧?”
赵山河握着听筒,对着眼前空荡荡的门诊大厅,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单手用大拇指推开纸盒,食指熟练地挑出一根,粗糙的指腹压着红色的火柴头,在侧面磷皮上用力一擦。
“刺啦——”
一团橘黄色的火苗瞬间跳跃起来,空气中顿时散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赵山河低头凑近火光,将嘴里叼了半天的大前门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火柴头爆燃的脆响和火苗卷着烟丝燃烧的细微嘶嘶声,顺着胶木听筒清晰地传到了另一头。
听见这声默认的动静,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砸桌子声。
“走不了吗?”伊万诺夫的中文咬字变得十分生硬。
“走不了。”
赵山河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手腕一抖,甩灭了烧到一半的火柴梗。
他任由升腾的烟气模糊了自己冷峻的面部轮廓:“我有个过命的兄弟,在这儿出了事,现在被关在局子里。我需要把一个人抓到,他才能出来。”
半截熄灭的火柴梗被他随手扔进脚边的痰盂里。
他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导诊台的桌面,眼神深不见底:“人我必须得救。伊万,帮我,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胶木听筒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嘶嘶声。
足足过了七八秒钟,伊万诺夫才再次开口。
“你是要找老疤,对吧?”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烟,声音平稳:“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伊万诺夫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火气和烦躁:“就因为这狗杂碎杀了陈建国的儿子,你们那边黑道白道像疯了一样地翻底找他!到处都在设卡收紧,搞得我手底下很多人和货全搭进去了,损失大得要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赵,如果是这件事,我劝你别插手进去。”
赵山河没接话,只是夹着烟,静静地听着。
“这次根本不是政治斗争,是一场牵扯了多个层面的斗法!”
伊万诺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大风大浪的告诫,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而你现在身处的那个红星机械厂,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眼子!对于上面那些大人物来说,底下人就是随时能推出去顶缸的铺路石。你现在把手伸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根本犯不上!”
空荡荡的门诊大厅里,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赵,你是我伊万诺夫的兄弟。”
伊万诺夫重重地叹了口气:“换作是别人,死活跟我挨不着边,我连半句嘴都不会多碎。听我的,把这摊烂事撂下,回来跟我踏踏实实攒家底。”
他顿了顿,声音顺着电话线压得极低:“根据我搞到的一些消息,你们那边的国企改革,再过几年就要彻底拉开大幕了。你要是真的想拔尖,你就闷头攒钱。等风向一变,直接拿钱把红星机械厂买下来!”
“到时候上下游的设备通道、批文手续,我全帮你解决。等那时候你想当厂长,或者想怎么收拾现在踩在你头上的那些人,我都陪你干。真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往浑水里扎!”
赵山河没吭声,缓缓吐出肺里的最后一口烟雾。
他抬起手,大拇指和粗糙的食指直接捏住滚烫的烟头,硬生生将那点暗红色的火星掐灭在指腹间。
“呲。”
皮肉烫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厅里一闪而过。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一把攥紧了黑色的胶木听筒,手背上瞬间暴起一根根虬结的青筋。
“伊万,我不懂什么国企改革,也不惦记买什么厂子当老板。”
赵山河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直直捅进冰窟窿里的军刺,透着股凿穿南墙也不回头的冷硬:“我兄弟是为了我进去,我得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