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两步，他又转过身，张开双臂挡住后面往前挤的人:“都他妈别挤！听陈老头叫名，一个一个来！”
陈师傅低头翻账，底气也比刚才足了。
一个接一个的汉子走到桌前。
有人把钱塞进贴身的裤裆口袋，扣上扣子还要隔着布料捏两下；有人蹲在墙根，把票子夹进记工的小本子里，拿塑料绳死死缠了好几圈。
一个背着铺盖卷的老汉领完钱，站在院门边，伸手叫住了刚要往外走的同乡:“柱子，去长途站帮我捎个信，叫我侄子把车票退了。”
“咋，你不回老家了？”
老汉看着院里那张破木桌，吧嗒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先等等。”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陈师傅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赵山河随手把剩下的小半包钱扔进帆布包里，“呲啦”一声拉上拉链。
这干脆利落的动静，在当下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踏实。
刚才那股子树倒猢狲散的仓皇和绝望，早就随着一张张大团结发下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几十号汉子三三两两地蹲在背风的墙根底下，有的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叶子卷上，有的还在低头反反复复地隔着衣服摸索着那个装钱的口袋。
整个工地的气氛变了，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了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那个坐在破木桌后的年轻男人身上。
赵山河站起身，大壮极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根大前门，顺手划了根火柴点上。
赵山河抽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目光扫过这群已经吃下一颗定心丸的工人们，声音平稳有力:
“钱都拿稳了，心就该放回肚子里了。”
“我知道你们这会儿心里还在犯嘀咕。魏老三折进去了，这楼五金厂还要不要？公安抓人会不会牵连到这儿？明天的饭碗还在不在？”
底下没人说话，大奎和几个带班的汉子都竖起了耳朵。
“今天我把话给你们撂这儿。”
赵山河弹了一下烟灰，“魏老三犯的事，市公安局只抓作奸犯科的，跟你们这些下苦力凭双手吃饭的人没半毛钱关系，没人会来找你们的麻烦。”
“至于这工程，五金厂的扩建是市里的重点项目，上面有市委领导批的条子，谁也叫不停。这摊子既然我赵山河接了，材料、机械、后勤，就绝不会断。”
赵山河看着一双双逐渐亮起来的眼睛，抛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个承诺:
“只要你们把心收回来，按照图纸保质保量地把这栋楼给我漂漂亮亮地盖完。我不光保你们每个月准时拿到全款工钱，等工程验收那天，我再给大伙儿一人包一个大红包。保准让你们年底都能买上两挂鞭、割上十斤大肥肉，风风光光回老家过个肥年！”
这话一出，比刚才发钱的动静还大。
在这个年代，能按时发工资就已经是好老板了，年底发大红包、包过肥年这种话，对这群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瓦匠来说，简直就是往心窝子里灌蜜。
大奎激动得一拍大腿，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吼道:“赵老板仗义！兄弟们，吃谁的饭给谁卖命！下午都别闲着，把上午拆乱的脚手架全给我原封不动地搭回去，谁要是敢磨洋工，我大奎手里的铁锹可不认人！”
“搭架子！” “干活干活！”
一群汉子轰然响应，连之前那个叫住同乡退车票的老汉，也麻利地把铺盖卷往工棚里一扔，卷起袖子就往砖垛子走去。
赵山河看着重新热火朝天运转起来的工地，转身对大壮和二嘎子偏了偏头。
“大壮留在这儿看着场地。”
赵山河掐灭烟头，“二嘎子，跟我去一趟五金厂厂办。”
……
五金厂二楼，厂长办公室。
大腹便便的马厂长正拿着电话筒，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打飘:“对对对，老李，必须马上跟魏老三那个工程队撇清关系！风头太紧了，咱们厂绝不能沾这个雷！”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马厂长猛地拔高了嗓门，拍着桌子吼道:“你说什么？停工损失？去他娘的损失！你知不知道现在上面是什么情况？全省震动！严打！但凡跟魏老三沾点边的都要被抓进去过堂问话，要是被他咬上一口，我们就彻底麻烦了！你别忘了咱们可是拿了……”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马厂长的话。
马厂长本就在火尖上，一把死死捂住话筒，冲着紧闭的木门扯着嗓子就骂:“瞎敲什么！赶着投胎啊？没见我这儿正谈着要紧事吗！滚进来！”
门被推开，厂办刘主任脑门上顶着汗，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马厂长一看是他，气更不打一处来，捂着话筒压着嗓子就喷：“老刘，你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工人要是来闹事，你就让保卫科去赶人；要是敢堵大门，你就去找警察！不管他们怎么说，钱没有就没有，活都没干完要什么工钱！”
刘主任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连连摆手，喘着气说:“不是，厂长，工人们没闹……”
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是魏老三那个工程队，被人接手了。”
马厂长一愣：“谁接的？这时候谁敢沾这烂摊子？”
“来人自称叫赵山河。”刘主任抹了把汗，压低声音说，“刚才在楼下撞见，他亲口跟我说，他掏了九千多块钱，把那八十多号工人的欠薪一分没差全给结清了。我看他带的人手里确实夹着花名册和装钱的帆布包。而且您听后头工地，现在一点闹事的动静都没了，叮叮当当的，好像全回去搭脚手架干活了。”
“什么？！”
马厂长捂着话筒的手猛地一哆嗦，眼珠子都瞪圆了：“九千多？当场结清？这人现在在哪？”
“就在门外候着呢，说要跟您谈谈扩建工程的事。”
马厂长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能眼都不眨随手掏出近一万块现金兜底的人，在这个年代绝对不是普通人，指不定背后有什么通天的硬关系。
更何况，人家这是拿真金白银在帮他平事儿，硬生生掐断了外面那个马上就要炸的雷。
他赶紧松开捂着话筒的手，对着电话那头匆匆留下一句：“老李，先这样，我这边有点急事，回头再说。”
“啪”地挂断电话，马厂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又迅速拽了拽略显凌乱的中山装下摆。
他把刚才那股子火急火燎的焦躁一收，换上了一副国营大厂一把手惯有的沉稳，语气里甚至特意带上了几分客气和热络：“那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让人家赵老板在外面站着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