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背完《世说新语》中的这段典故。
看向那名脸色已经涨红的千户,语气中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教训:
“古有七岁陈元方对客斥其无礼无信,传为千古佳话。说明这世间,理不在年高,而在其心、其智,更在于一个‘礼’字。”
“我虽年幼,但奉郭大人之命前来传话,代表的是朝廷命官的意思。”
“你一个地方武官,不问青红皂白,张口便是粗鄙之语,以大欺小。”
“你在郭大人的衙署门前,对着我这传话的九岁孩童狂吠,这与那不守信用、对子骂父的无礼之徒,又有何异?”
张辅微微抬起稚嫩的下巴,冷哼一声:“想必你这千户大人的位置,必不是靠着读兵法军规、明理知义升上来的。这等做派,真是丢尽了大明军人的脸面!”
“你……你找死!”
那千户被一个九岁孩童当众引经据典地讽刺“没文化”、“没教养”、“不知礼数”,瞬间气破防了。
“住手!”
沉默的刘真突然一声怒喝!
他狠狠地刮了那名千户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
“李大勇,退下!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刘真在军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深意?
一个九岁的孩童,面对几十名持刀武将不仅不怯场,还能思路清晰、引经据典地反驳,甚至暗讽他们上门无礼。
这等胆识、口才和教养,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更何况,他可是从衙署里走出来的。
他代表的,是郭年!
刘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
他走到张辅面前,竟然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
“是末将御下不严,让这位小公子见笑了。”
“末将便是金州卫指挥使,刘真。”
刘真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恭敬:“不知郭大人派小公子出来,有何吩咐?”
张辅见刘真服软,便也不再刁难。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宣纸,递给刘真。
“这是郭大人让我交给你的。”
“郭大人说,这是命令。让你自己选。”
说完,张辅看都没看脸色难看的众武将们,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重新走回了衙署,大门再次紧闭。
刘真疑惑地展开那张宣纸。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似水!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盯着李大勇。
“李大勇!”刘真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城东那个最大的粮商,号称‘李半城’的李万福,可是你的堂兄?!”
李大勇一愣,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回大人,正是末将的堂兄。”
“他……他怎么了?难道郭年那疯子连我堂兄也敢查抄?!”
李大勇顿时联想到了什么,大怒,叫嚣道,“大人!末将这就带兵去把那姓郭的抓起来!他这是公报私仇!”
“闭嘴!”
刘真将那张宣纸砸在李大勇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你的好堂兄干了什么好事!”
刘真咬牙切齿地说道,“昨晚郭年下达强征令,你那堂兄不仅公然抗命,甚至还纠集了上百名家丁,打伤了前去传令的燕山卫士兵!”
“他还在当街叫嚣,说他是你李千户的堂兄!在这金州卫,谁也动不了他!”
刘真虽然非常老成,但此时心中也真的想骂娘了。
他们本来是气势汹汹地来找郭年兴师问罪,想借着人多势众,逼郭年放了魏雄的。
结果现在倒好。
还没等他们发难,自己这边的人却先捅出了大篓子!
公然抗命,打伤卫军!
这可是实打实的造反死罪啊!
郭年这张牌打出来直接让他们从主动变成了绝对的被动!
而听到刘真的话后。
周围的将领们也瞬间倒吸凉气。
他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大人……这……这肯定是误会啊!”
李大勇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辩解,“我堂兄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轻重,他怎么可能敢打伤燕山卫的人?肯定是那些人故意挑衅,我堂兄这才……”
“闭嘴!”
刘真不想再听他废话,他现在只想杀人。
“全体都有!跟本将去城东李府!”
刘真一挥披风,眼神阴冷到了极点,“本将倒要看看,你这位堂兄,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
衙署内,院墙边。
这儿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高台。
郭年和张辅站在台子上,看着刘真一行人急匆匆地离去。
“郭大人。”
张辅仰起小脑袋,眼中满是求知欲:“那个叫刘真的老将军,看起来很讲理。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拉拢过来,反而还要用这种手段逼他呢?他是不值得相信的坏人吗?”
“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郭年轻声叹了口气。
耐心地向张辅解释着其中的政治哲学。
“刘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因为他是周兴留下来的班底,代表着旧武将的利益。”
“但他,也并非是我们绝对的敌人。”
“他是个老成持重、顾全大局的人。”
“他不像马烨那样丧心病狂,也不像蓝玉那样冲动跋扈。他有他的底线,也有他的立场。”
郭年转头看着张辅,却发现张辅一脸茫然。
似乎对他刚刚提到的两个名字,一无所知。
郭年也哑然失笑。
张辅可能听说过蓝玉,但他怎么可能听说过马烨。
他举着两个例子着实有些为难小张辅了。
不过,他也没有深入解释。
而是继续道:
“我如果还在京城,还是孤臣、狂臣,我大可以指着他的鼻子骂,大可以和他斗个你死我活,因为我不需要在乎谁的感受。”
“但是,我现在是辽东南道的都指挥使。”
“我是一方首领。”
“作为首领,我的做法就必须改变了。”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处处树敌,而是要学会在复杂的利益纠葛中,找到平衡的支点。”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
郭年摸了摸张辅的脑袋,“用李万福的案子去逼他,不是为了羞辱他。”
“而是要让他看清楚,跟着旧利益集团走,只有死路一条;只有站在我这边的规矩里,他才能保全自己,保全这金州的安稳。”
张辅似懂非懂地听着。
那双灵动的眼眸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番超越时代的政治哲学,已经在他的心中悄然种下了一颗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