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
蒋瓛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残腿，爬到赵虎的尸体旁。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擦去赵虎脸上的血污。
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位曾经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前指挥使，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鹰犬。
此刻，眼泪却一滴滴地砸在赵虎身上。
“你个蠢货……”
“你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蒋瓛嘶哑地咆哮着。
声音在空旷血腥的密林中回荡，显得无比悲凉。
“你明明可以不来的！”
“你为什么要接这个差事？！为什么要自己来送死？！”
蒋瓛当然知道赵虎为什么要来。
皇命难违！
在那个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
他们这些所谓的指挥使，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用来擦血的抹布！
赵虎若是不接这道旨意，若是不来，他在许阳老家的那些亲族，他在京城的妻儿，全都会被牵连！
他不得不来，也不得不杀！
可是，他最终却选择了用这种自杀的方式，成全了皇命，也保全了自己的良心。
“你这傻小子，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洗干净这身锦衣卫的血腥味了吗？”
蒋瓛抱着赵虎的尸体，老泪纵横。
思绪，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洪武八年。
那一年，许阳县大旱。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天空像是一口烧红的大铁锅，倒扣在这片土地上。
河床龟裂，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得干干净净。
那时的蒋瓛。
还只是锦衣卫中不起眼的试百户。
他奉命前往许阳县，秘密调查当地官员贪墨赈灾粮的案子。
“大人，前面就是许阳城门了。”
随行的校尉指着前方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年轻的蒋瓛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惨绝人寰的景象。
易子而食，路有饿死骨，这并不是史书上的夸张，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大明朝天子脚下的惨剧！
“进城。”
蒋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刚到城门外。
蒋瓛的马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一声嘶鸣。
他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少年，正死死地抱着他战马的前腿。
少年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蒋瓛动容的凶狠求生欲。
这是一个能雕琢的锦衣卫坯子！
“官爷……求求您……给口吃的吧……”
少年声音微弱，但双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不肯松开。
“滚开！”
随行的校尉见状，毫不犹豫地抽出马鞭，狠狠地抽在少年的背上。
“啪！”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但那少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马腿抱得更紧了。
“打死我吧……打死我，把我的肉割下来，给我爹娘熬口汤喝……”
少年抬起头，那张被泥土和眼泪糊满的脸上，眼神无比坚定。
那眼神让蒋瓛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住手。”
蒋瓛喝止了校尉。
他翻身下马，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虎。”
少年气若游丝地答道。
蒋瓛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胡饼，扔在赵虎面前。
“吃吧。吃了，就滚。”
赵虎像饿狼一样扑向那块胡饼，连上面的泥土都没拍，就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甚至因为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蒋瓛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进了许阳县。
这次调查，让蒋瓛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大明官场最黑暗的一面。
朝廷的赈灾粮，明明已经运到了县城。
可当时的县令为了等户部那该死的、慢得像蜗牛一样的批文，硬生生地把十万石救命粮，死死地锁在粮仓里！
任凭城外的灾民饿殍遍野，哀嚎震天，他硬是半个月都没敢开仓放粮！
等批文下来，粮发下去的时候。
一切都晚了。
蒋瓛在城外的乱葬岗再次看到了那个叫赵虎的少年。
他正光着手，在泥土里疯狂地刨着坑。
他的身边躺着两具已经僵硬的尸体，那是他的爹娘。
“他们……没熬过去。”赵虎一边刨坑，一边流着泪，但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凶狠的求生欲，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麻木。
“县令老爷说，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批文，一粒米都不能动。”
“我爹娘……是被规矩活活饿死的。”
蒋瓛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是个锦衣卫，他见惯了生死，他的心早该像石头一样硬了。
可那一刻。
看着这个遗孤的少年，看着满地的尸坟。
他心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良知，还是不可遏制地被刺痛了。
“如果……如果能有一个当官的敢站出来，一脚踹开那座粮仓的大门……”
赵虎把爹娘的尸体放进浅坑里，用带着鲜血的双手，一捧一捧地盖上泥土。
“我赵虎……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愿意把这条命卖给他！”
少年这句带着泣血誓言的话，深深地刻在了蒋瓛的心里。
后来。
蒋瓛收留了赵虎。
他把这个无家可归、满心仇恨的少年，带回了京城，带进了北镇抚司，带给了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也喜欢赵虎，便让蒋瓛培养他。
“你记住。”
在赵虎穿上锦衣卫飞鱼服的那天，蒋瓛看着他，语气冰冷严厉。
“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心善，也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
“在这大明朝里，好人，是活不长的。”
“我救你，是因为我需要一把好用的刀。一把能帮我杀人、听我话的快刀！”
蒋瓛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已经麻木的少年。
“但……”
“我希望你，不要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你的心里，还存着对那个‘敢踹门的好官’的渴望。那份良知，你最好死死地藏在心底，别让任何人发现。”
“这世道太黑了。如果哪天，你真的遇到了那样的人，遇到了那样的一个好官……”
蒋瓛拍了拍赵虎的肩膀，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那时候，你再把你的良知拿出来吧。”
“别让我失望。”
这段对话。
像是被封尘的记忆，在蒋瓛的脑海中清晰地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