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夜色深沉。
这是段天涯来到东瀛学艺的第三年,此时他穿着纯黑忍服,腰间一侧是数枚苦无,另一侧藏着一柄小太刀和没有任何烙印的忍刀。脚下是黑皮足袋,与他轻功配合,落地无声。他整个人完全笼罩在黑夜中,在夜色中前行,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
段天涯是中原人,他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悲惨童年,直到七岁时被中原武林第一人,忠肝义胆的铁胆神侯发现,进而收为义子。他和年龄相仿的归海一刀、上官海棠一同被神侯当做大内密探的苗子培养,学习侦查、谋略、审讯、武功等。
因沿海倭寇为患日巨,铁胆神侯给他一封亲笔引荐信,命他漂洋过海前往东瀛伊贺派学习忍术。希望能知己知彼,对东瀛武学了如指掌。
彼时东瀛战国乱世,盗匪横行。段天涯扮作浪人。路见不平,遇险时被伊贺弟子小林正救下,靠小林正引荐、加上神侯密函,他拜见伊贺武藏,拜入伊贺门下,取东瀛名字泷泽一郎,隐藏汉人身份修行伊贺忍术。後又经过伊贺武藏介绍,拜入东瀛三大上忍之首的佐藤吉之助门下。
今晚正是奉佐藤吉之助之命,去刺杀某位与之政见不一的官员。
「天涯,事情办得怎麽样了?」小道上,已有人在等段天涯了,这是同样穿着黑色忍服的年轻男子,也是段天涯在东瀛的挚友小林正。
段天涯点了点头:「已解决掉了。」
小林正笑道:「不错嘛,你的天赋当真了不得,不过在东瀛学艺三年,现在连我都不是你对手了。」
两人正说说笑笑,哒哒哒,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有多匹快马正奔驰而来。两人对视一眼,闪电般掠入道路旁的大树树冠中,将身体完全掩藏,就连呼吸声也若有若无,不多时就看到数十匹快马奔驰而来,又沿着小道奔腾而去。
「莫约有七十来人,难道是来追杀我的?」段天涯皱眉,旋即又摇头:「我今天杀的那人,虽然有些势力,但绝请不了这麽多武士。这些武士个个神情悍勇,动作矫健,绝对都是训练有素的武士。要是他们今晚都护在那贪官周围,我根本没机会动手。」
「的确都是高手,最前领头的两人,看他的家徽是霜月一刀流,瞧领头的年龄、相貌,多半是霜月家的二号人物霜月越前守。另一个是黑渊影流的家主黑渊玄真。其他还有几个门派的,瞧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怕不是在追杀什麽人。」小林正的眼界见识可不是段天涯能比的。
「走,咱们跟上去瞧瞧。」
两人对视一眼,然後展开身法,追了过去。
小林正和段天涯虽然年轻,可却都尽得伊贺派真传,伊贺派不但剑法诡谲,而且在轻功、潜行、影遁等都有极深厚的研究。他们只打算远远缀在身後,稍有危险,立时遁走。
不过两人身法虽快,但长途奔袭是绝比不过奔马,随着时间过去,双方差距渐远。幸好几十匹马在夜间奔行的动静很大,一路还有足迹留下,不至於跟丢。
正追时,方才还震动如雷的马蹄声,忽然齐齐消失,像是数十匹快马同时踏入陷阱,连同马上武士一起人间蒸发般。两人立时察觉情况不对,心中生出警兆,身形於瞬息间凝滞,互相瞧了一眼,同时放慢脚步,运起了潜行的忍术,小心翼翼地向前方行去。
潜行了一段距离,他们运足耳力,隐约听到了惨叫声,怒吼声,以及身体倒地声。两人神色越发凝重,仿佛感到了一股冰冷的杀意从林间扑面而来,两人气息隐匿到极点,连心跳、呼吸都近乎停止,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他们躲到一株合抱大树後,小心翼翼地瞧了过去。
只一眼,两人的瞳孔就是一缩。惨澹的夜色下,站着个一身青衣的男子,他腰间悬着剑,手中一柄长刀犹自滴血。他背对着两人,看不清其面容。而在男子身周,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屍体,身上多带着「霜月」、黑影」的标志,显是先前那数十号人。
除青衣人之外,竟没有一个活口。
最多一刻钟时间,那七十来个训练有素的武士,包括两个赫赫有名的高手,居然被斩杀一空。
青衣人归刀入鞘,身影忽然一侧,似向段天涯、小林正所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是在这时,两人才模糊看清这人的容貌。年轻、俊美,一双眼睛平静深邃如夜空,两人被他一瞧,刹那间心脏剧烈跳动,心神一寒,下意识地握住了武士刀。
待两人回过神来,青衣人却已飘然而去,只余下满地的屍体和二十来匹虽然受惊却没有逃走的马儿。
「好高明的武功,这才多大会,七十来个人居然就被杀得乾乾净净,简直比起杀鸡屠狗还要轻松些,最後他瞧我那一眼,我几乎没有和他动手的勇气,全身发软。」小林正犹自心有余悸。
段天涯凝目思索片刻,那人的面容轮廓,他隐约觉得有些眼熟。旋即又摇了摇头,他在东瀛并没有熟人,多半是认错了。
两人又检查了屍体,发现绝大部分的屍体,都是喉咙一点极薄的伤口,应该是剑伤。
那人一刀一剑,这些伤口就是那薄剑所造成的。
不过也有两个例外,正是霜月越前守和黑渊玄真。
这成了两具无头屍体,屍身直挺挺地扑倒在地,脑袋骨碌碌地滚在一旁,而且兵器也碎了。
「想不到,他居然来了江户,要赶紧回去和师父禀报。」小林正面容严肃。
「小林正你认识这人?」段天涯道。
「天涯你这两年一直苦心修炼,完全不管外界之事,自然不知道这人。」小林正皱眉道「一年多前,我东瀛突然出了个少年高手,身份来历不明,有人怀疑他是从中原来的。
此人一路挑战各路名家高手,无一败绩。他最显着的特徵便是一刀一剑。剑法精妙绝伦,很像我东瀛第一高手眠狂四郎前辈的幻剑。」
小林正向那些被割破喉咙的屍体指了指:「你瞧他们的面容,是不是还带着几分茫然。甚至给人感觉是完全没弄清怎麽回事,就被人杀了。幻剑便是这样,据说施展的时
候,眼里忽然冒出无数光彩幻影,完全看不出对方人在哪,剑又在哪,搞不清状况就死了。」
段天涯凝目看去,果然这些人和小林正说的一模一样。
他虽然潜心修炼,也知道东瀛有三大上忍,分别是伊贺武藏、柳生但马守、佐藤吉之助。但除三大上忍外,还有一位完全不逊色三人的东瀛第一剑法高手幻剑」眠狂四郎。
三大上忍都有自己的道场传承,而眠狂四郎却是孤身一人,连个弟子也无,所以并未列入上忍之列。
但眠狂四郎的武功却是毋庸置疑,幻剑之变,包罗万象,不可思议之极。段天涯原本还打算在佐藤吉之助这里潜修後,就去求眠狂四郎收徒,不想除了眠狂四郎,居然还有人会幻剑。
「至於他的刀,很神秘,很少出鞘,见过的人极少,因为他只有杀人时才会用这刀,但有传言,他的刀所向披靡,没有人能挡得住他轻轻一刀。」
小林正又指向霜月越前守和黑渊玄真:「这两位都是东瀛顶尖高手,那人多半是见幻剑」一时难以解决,所以拔刀。他一刀横劈过来,霜月越前守和黑渊玄真提起兵器抵挡,那对方刀上携裹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一下就将他们的兵器击碎,然後划过他们的脖子,身首分离。」
段天涯吸了口凉气:「我瞧那人年龄也和我们差不多,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只是霜月越前守和黑渊玄真和这人有什麽矛盾,怎还来袭杀他?」
小林正思索片刻後:「这人倒并非下手无情之人,他往往用幻剑」和人决斗,出手
颇有分寸,只有别人不守规矩,他才会出刀杀人,所以被称剑分胜负,刀断生死」。之前我听过传言,似乎霜月一刀派和黑渊影流都有重要人物不讲规矩死在他手里,现在看,他们应该是和另外好几家联合,没想到————」
段天涯神情越发严肃,这人究竟是中原高手,还是东瀛人?
「对了。」小林正似乎想起什麽,转头看向段天涯,面容有些古怪:「他的名字居然和你一模一样,龙泽一郎。」
另一边,司空连城身法展开,仿佛一道青烟在林间穿梭。
「嗯,这次依旧是个死跑龙套,不过觉醒的倒是很早,刚才那人应该就是段天涯吧,未来的天字一号」。」
一幅画面很快在他脑海中划过。
最开始是一个穿着上好绸缎的小男孩,看着那些佩刀待剑的武林人士,充满了向往之意。
他身份极为尊贵,皇亲国戚,从小便是锦衣玉食长大,但他偏爱那些打打杀杀。还去过护龙山庄,想请铁胆神侯」朱无视教他武功,他也因此和段天涯、归海一刀、上官海棠有过几面之缘,那时他们还没被送去学艺。
朱无视不愿传他武功,当时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三个高手,分别是不败顽童」古三
通,霸刀、无痕公子。
古三通在天池决战中,输了朱无视半招,被囚禁天牢第九层。无痕公子来无影、去无踪。後来他打听到霸刀正在招收弟子,要传授弟子其绝学绝情斩」。
於是司空连城离家出走,在绝情山庄找到了霸刀。
霸刀查看他根骨後眼前一亮,直言他是千里挑一的武学奇才。
但想要学他霸刀的「绝情斩」,却没那麽简单。
司空连城身形在夜风中穿过,紧抿着嘴唇,脑海中画面又是一转。
「你们一百二十八人,今日入我绝情山庄,皆是求刀、求强、求绝之人,但我绝情山庄无师恩,无同门,无兄弟,无朋友。」
这幅画面便是在绝情山庄的校场中,说话之人正是霸刀,他身形高大魁梧,身子挺直如枪,负手卓立,周身气机勃发,如山如岳的磅礴气势压盖而下,给人巨大的压迫感,让下方一百二十八人呼吸一滞,司空连城就是这一百二十八人之一。
「从今日起,你们两人一组,结为同伴,同吃同住,同练刀式。每一年寒冬大雪之日,你们必须亲手斩杀自己唯一的同伴。不忍者,死。迟疑者,死、心存情义者,死、手软留情者,死!一年一杀,第一年杀剩六十四人,第二年杀剩三十二人,第三年一十六,第四年八人,第五年四人,第六年两人,」
「第七年,只留最後一人!」
「唯有熬过七年,明悟了绝亲、绝友、绝怜、绝爱、绝义、绝情,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那时我方传你绝世刀法——绝情斩!」
司空连城也真是脑子抽了,富贵生活不去享受,偏偏要学所谓的绝情斩」、
可他还是没能学会。
在第五个大雪天他看着对面的同伴,这人曾在重病时照顾他,曾在崩溃时鼓励他。
司空连城手软了。
但对面没有。
「哼,废物,本来你骨骼清奇,悟性不凡,本应该在第七轮和归海一刀捉对厮杀,没想到第五轮就输了,废物,简直废物。」
霸刀冰冷鄙夷的面容依旧那麽清晰。
出乎意料的,司空连城没有死,在濒临重伤之际,被霸刀救回来,或许是霸刀知道他乃是当朝国舅,太后之弟,也或许是霸刀的确看中他的天赋。
「我再给你最後一个机会,中原数十年前有位剑道大师,创建了一门幻剑,变化无方,我这里便有幻剑」秘籍,只是这秘籍晦涩难练,便是我也不得其法。不过听说东瀛有人将这门剑法练成,你可以去找他。」
「不管将来你是否学成剑法,只要我再见到你,只要你出现在我眼前,我便要杀你,能否在我刀下逃过一命,便要看你自己的武功造诣。当然,你可以做缩头乌龟,一辈子只要听到我名字就退避三舍。也可以让你家长辈请动高手,来杀我。」
「呵呵,滚吧!」
司空连城拿到了那本幻剑」秘籍,果然深奥非常,难以理解,便打算去东瀛请教幻剑」眠狂一郎画面又一晃。
海面,狂风暴雨,船被掀翻。
司空连城跌入海水中,本来都要淹死了,但也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有一团记忆涌现,是一个带着郁金香的俊美男子,正在传他一门内功,这功夫能让他在水下呼吸。他转瞬间就将这门功夫贯通,也靠着这门功夫登上了东瀛。
「呼。」
司空连城长长吐出一口气自那次沉海後,脑海中就多出许多记忆。
第一年,他整理记忆,从中找到不下於幻剑、绝情斩的武功。而且他在武学上的悟性,也骤然拔升,原本生涩的幻剑,他居然也能揣摩一二。他没有去找眠狂四郎」,而是寻了个山清水秀之地潜修,修炼了包括幻剑在内的几门绝学。
第二年,他游历东瀛,挑战诸多名家,一刀一剑,得了剑定是非,刀断生死」的绰号。直到三天前,他才完全打破胎中迷,恢复了前几世的记忆。
「咱在东瀛的名字是龙泽一郎,绰号里有是非」二字,和归海一刀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司空连城摸了摸自己下巴,感觉三大主角的气运都被他吸收了。尤其是龙泽一郎」这个名字,明天就要去拜访柳生但马守,这不得把他小棉袄抢过来自己穿啊。
「霸刀。」司空连城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这一世给他压迫最强的那人。
「废物!废物!」那张古厝冷肃的脸仿佛还带着鄙夷,他浑身肌肉绵延起伏如山岳,充满了压迫感。
司空连城又梳理了下电视剧里的剧情,霸刀似乎被归海一刀打败,成了水果商贩,甚至连刀都不敢碰。
但司空连城却知道,霸刀绝没有那麽简单。
得刀而忘刀。
不管如何,将来重返中原,总是要和霸刀做过一场的。
「废物,废物,居然被自己没学几年武功的弟子打倒,你不是废物谁是废物。「嗯,司空连城已想好该怎麽嘲讽他了。
前方,江户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江户。
虽然不是平安京,但也是东瀛数一数二的大城,幕府之都,德川将军便居住在江户,幕府机构全设在江户,各地大名也必须定期来江户述职。除此外,江户也汇聚了东瀛顶尖的武者、忍者,剑豪,城内遍布各门各派的道场。
只是多年战乱烽火,人民流离失所,涌进了许多难民,随处可见骨瘦如柴的乞丐,令这座大城看来并没有想像中那麽繁华。
司空连城到了柳生新阴派道场,取出一张拜帖,交给守门弟子:「在下龙泽一郎,前来拜访柳生先生,烦请通报。」
马上就要见到柳生雪姬、柳生飘絮了,还真是期待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