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依然在吹,从圣山的峰顶一路卷过废墟与断垣,将最後的尘埃与虫壳碎屑一同带向山下的茫茫夜色。
废墟中央,乌通天的屍身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佝偻的脊背弯成了一个枯槁的弧度,浑浊的眼珠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
鲜血从他身上那数十处剑伤中缓缓渗出,在碎砖与泥土之间洇开,被夜风一吹,很快便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块。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急促而淩乱。
木蒹葭是第一个赶到的人。
她手中那柄软剑已经收回袖中,银冠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在火把的光影间泛着细碎的亮芒。她的目光在乌通天的屍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顾观棋身上。
「顾盟主,你怎麽样?有没有受伤?「木蒹葭连忙问道。
顾观棋微微摇头。
木蒹葭微微松了口气,然後单手抱腹,深深躬下身去,诚恳道:「我代蛊神教、代苗疆三十二寨、代蛊母,拜谢顾盟主救我苗疆!「
在她身後,勾柳以及一众寨主、祭司、蛊神教教众也都快速赶到,然後纷纷躬身致谢。
「谢顾盟主!「
「谢顾盟主!「
声音起起伏伏,有苗语,也有蹩脚的官话,在夜风中汇成一片厚重的声浪。
火把的光在翻涌的人影间明灭不定,将顾观棋那道立在废墟中央的身影衬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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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观棋微微侧身,语气温和:「不必如此,乌通天这等为了满足个人野心而不择手段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木蒹葭直起身来,银冠下的面容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眼中的神色却很是柔和,望着顾观棋,说道:
「顾盟主,此前助我教迎回圣物、救下大祭司与蓝蓝的恩情,我苗疆尚未来得及偿还,今夜你又替我们诛杀此獠、平息了这场祸端。
苗疆无以为报,往後,但凡顾盟主有所差遣,无论大事小事,无论刀山火海,苗疆上下,绝无二话。「
她说完,再次躬身。
顾观棋摆了摆手,语气依旧轻描淡写:「木教主,真的不用这样。朋友之间,不用这麽见外。「
他微微擡了擡手,一道真气渡出,将木蒹葭托了起来,说道:
「不过,我倒是确实需要木教主帮我一个忙。「
木蒹葭连忙道:「顾盟主请说。「
顾观棋说道:「乌通天引我入局,是用我朋友的东西,按理说我那位朋友应该一直在撼岳门,她的贴身之物不该遗落在外,我怀疑她在撼岳门那边可能遇到了什麽麻烦。
所以,我得尽快去一趟撼岳门,弄清楚她如今的情况。还请木教主安排一下,明日天亮,送我离开苗疆,我对洪州不熟悉,还得请你帮我指一条近路。「
木蒹葭当即点头:「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安排船和向导,明日天一亮,便可送顾盟主去往撼岳门。「
顾观棋朝木蒹葭拱了拱手:「多谢木教主。「随即,他看了看周围,说道:「那此间之事,我就不掺和了,木教主自便。「
「今日之事,多谢顾盟主了。」木蒹葭回了一礼,语气顿了顿,「此间善後之事,我自会处理。顾盟主今夜辛苦了,先去休息,养好精神,明日才好赶路。「
木蒹葭指定身旁一侍卫为顾观棋带路。
顾观棋拱了拱手,随即便转身,往山下去。
夜风拂动顾观棋的衣袍与长发,让他的身影在火把与月光的交映中显得很是朦胧,很快就消失在山道转角的阴影里。
广场上,一众寨主和教众还在低声议论着什麽,有人在搬运屍骸,有人在清点伤员,杂乱的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木蒹葭站在原地目送了一阵,直到顾观棋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声道:「明日就走,也挺好。」
一旁的勾柳疑惑道:「教主为何如此说?」
木蒹葭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大祭司,我现在明白,为什麽江湖上会传出顾盟主多情的名号了。「
勾柳面露疑色。
木蒹葭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道:「今日这场面,我都已经抱着同归於尽的打算了,他在按住我那一瞬间,纵然我再理性,再以蛊神教为重,也是把持不住的。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那样很容易让女子心生爱慕的俊美之人。若再多留他几日,我怕是真的会忍不住不要蛊神教也要跟他离开了。「
勾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顾盟主这般风采,天下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明知他对你也有动心的情况下,教主能够有这般理性,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木蒹葭轻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这种身份,不宜遇见太惊艳的人。」
夜风从圣山高处吹下来,拂过木蒹葭银冠上的流苏与衣袍的下摆。
她说道:「原本是想要助他修炼,尽量让他心动,如今,我是真不敢再继续了。」
……
另一边,
刚回到石院的顾观棋脑海里突然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相亲活动完毕】
【奖励:满级《天蚕魔功》,已发放】
【是否领取奖励?】
……
顾观棋进入房间,盘腿而坐,
心头默念「领取」。
霎时间,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真气洪流从丹田最深处猛然炸开,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如同天河决堤、江海倒灌,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向四肢百骸疯狂奔涌而去。
正乃天蚕真气。
它在经脉中奔涌流转,所过之处,原本已经宽阔坚韧的经脉被进一步淬链,瞬间开始重塑。
与此同时,顾观棋体内其他数门内功同时被引动,都疯狂暴增猛涨。
而天蚕真气如同熔炉般淬链着一切,将所有真气的特性与精华尽数提纯然後扩张,各种内力在丹田中翻涌凝聚,越来越浓,可偏偏密度越来越大,总量却也在不断增长,越涨越快。
天蚕九变,一变一重天,每一变都是质的飞跃。而系统直接奖励的是满级天蚕魔功,意味着顾观棋直接跳过了九变的漫长过程,一步登临天蚕魔功的巅峰之境。
此刻,他丹田中的真气总量,奔涌不息,如同汪洋大海,每一缕真气都蕴含着恐怖的威能。
直达真气超凡之境。
同一时间,天蚕真气开始向内收敛,从经脉转入血肉、筋骨、脏腑,开始淬链顾观棋的肉身。
那是一股深入骨髓的蜕变,仿佛有无形的天蚕丝,从丹田深处蔓延而出,沿着经脉、血肉、骨骼逐层渗透。那些丝线细密到了极致,却蕴含着无比纯粹的再生之力。
它们所过之处,血肉中的杂质被一层层剥离、排出,骨骼被一根根重塑、加固,脏腑被一遍遍洗涤、淬链。原本已经经过数次强化的身体,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到熔炉之中,被千锤百链,被去芜存菁。
这一刻,他的肉身如同春雷唤醒冰封的大地,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肤都在被重塑、被加固,变得如同千年寒铁般坚硬,却又保持着惊人的柔韧。
五脏六腑都在新生,
每一次吐纳都仿佛在引动天地之气。
肉身入道,蛊仙之境。
由内而外的彻底蜕变,褪去凡胎,重塑仙骨。他的身体已不再是普通人的血肉之躯,而是被淬链到了极致,近乎不死不灭。
然後,异变开始了。
数不尽的丝线,在他四周浮现。
那些丝线是黑色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莹润光泽,不过数息之间,那些丝线便将顾观棋整个人层层包裹,如同一只正在结茧的天蚕。
一夜之间,虫茧内不断有温润的黑色光芒流转,如同蚕蛹在茧中沉睡、蜕变、新生。
那些光芒映在茧壁上,透出朦胧而柔和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
「哢嚓——」
一声极轻极细的裂响,虫茧表面浮现出第一道裂纹。
裂纹如同苏醒的脉络,从顶部缓缓蜿蜒而下,向着茧身各处延伸。冷冽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在清晨的微光中如同碎玉流辉。
黑色蚕丝缓缓消失了。
顾观棋的身形缓缓显露出来。
他依旧盘膝坐在床榻上,姿态与昨夜别无二致。可当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整间屋子都仿佛在这一瞬间亮了一亮。
他的眼眸变得深邃,如同藏着万顷星河,肌肤温润如玉,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一种近乎剔透的质感。
更微妙的变化在於他的气质。
那种由慈航剑典带来的空灵圣洁之感依旧存在,他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尊自云端垂落的仙人,不染半点人间烟火。可在这份圣洁之中,此刻又隐隐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魔气。
很淡,很轻。
如同月光之下,有一缕深色的薄雾在流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一丝幽深与缥缈的气息。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仙气与魔气,在他的身上达成了奇异的共存,清冷与温润交织。
许久之後,
顾观棋起身。
恰好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房间。
石院外,晨雾刚刚散尽,露珠还挂在檐角的草叶尖上,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
顾观棋站在门口,晨风从圣山高处吹下来,拂动他的衣袍与长发。
他微微擡头,望向远处层叠的峰峦与天际相接之处,日光正好从云层後面倾泻而下,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响。
他擡眼望去。
木蒹葭与蓝蓝一前一後走到了院门口。
蓝蓝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正要开口喊「阿哥「,可她的声音还没出口,脚步骤然顿住了。
她站在门槛外,微微仰着头,直直地盯着顾观棋,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瞪得圆溜溜的。
木蒹葭走在蓝蓝身後半步,蓝蓝突然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了下来。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蓝蓝的肩头,落在了顾观棋身上。
晨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照在顾观棋身上。
依旧是那一张脸,依旧是眉眼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冷,可那清冷之中,又隐隐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忧郁气息。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蓝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惊讶道:「阿哥?我怎麽感觉你又变了?你该不会……又突破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一双眼睛在顾观棋身上来回打量。
顾观棋微微一笑,道:「小有突破,不值一提。「
蓝蓝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了看身後的木蒹葭,又转回头来看向顾观棋,忍不住感叹道:「你这是对我师父多心动啊?三天两头的突破,照这个速度,你要是与我师父天天在一起,岂不是几个月就天下第一了!「
顾观棋轻笑了一下,说道:「有极限的,不过,确实是多亏了木教主助我修行。「
他说着,目光落在木蒹葭身上,微微拱手:「多谢木教主。「
木蒹葭站在蓝蓝身後,面色依旧清冷如常,银冠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她听到顾观棋的话,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也没帮上什麽忙,顾盟主能有此突破,是你自己天赋超绝的缘故。「
蓝蓝闻言,歪了歪头,看了看木蒹葭,又看了看顾观棋,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阿哥你是个花心大萝卜,肯定不可能留在蛊神教,我师父又不会放下蛊神教,要不然……我还真看好你们俩了,啧啧啧,真可惜!「
顾观棋闻言,微笑道:「此乃我与木教主有缘分,但缘分总有深浅。另外,两个人能否在一起这种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心动就可以的。「
他说着,目光又转向木蒹葭,语气诚恳:「你说是吧,木教主?「
木蒹葭与顾观棋目光对视上,立马就微微偏移了一瞬,落在了院角那丛沾着露珠的野花上,道:「嗯,是……是吧……那什麽……」
她轻轻咳嗽了一下,说道:「顾盟主今日就要离开,我特意让人备了送别宴,为你饯行。「
说完,她微微垂下眼帘,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观棋也没有推辞,拱手道了声谢,便跟着她往院外走去,蓝蓝快步跟上来。
送别宴设在神殿东侧的一间大厅里,布置得非常雅致。桌上摆着几道苗疆特色的菜肴,更多的是青州菜式,非常的丰盛精致。
顾观棋在客位坐下,木蒹葭坐在主位,蓝蓝坐在下首。三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气氛倒是非常随意。
不过顾观棋注意到,木蒹葭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好几次走神,连偶尔与她说话时,她也会慢半拍才回应。
顾观棋只当是她公务繁忙、思虑过重,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毕竟蛊神教刚经历了乌通天这一场祸事,後续的善後事宜定然千头万绪,木蒹葭作为教主,自然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一顿饭吃完,木蒹葭与蓝蓝便送着顾观棋下山。
很快,到了山脚下,
顾观棋的几个护卫以及蛊神教的向导都已经牵着马等着了。
顾观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木蒹葭也跟着停下来,银冠下的面容依旧清冷。
顾观棋拱手道:「木教主,蓝蓝妹子,就此留步吧!「
木蒹葭微微颔首,道:「顾盟主一路保重。「
蓝蓝凑上前来,有些不舍地看着顾观棋,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阿哥,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了。「
说着,她走到顾观棋面前,伸手抱了抱顾观棋,说道:「若是以後有机会来了苗疆,可一定要来找我!」
顾观棋轻轻拍了拍蓝蓝,说道:「若是来了苗疆,自不会忘了来找你。「
蓝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顾观棋收回手,再次朝木蒹葭拱了拱手,便准备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木蒹葭突然喊道:「顾盟主,稍等一下。「
他回过头。
木蒹葭正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身後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映得有些虚幻,说道:「顾盟主,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交代一下,你跟我到这边来一下。」
「好。」顾观棋点了点头。
木蒹葭领着顾观棋就往旁边路口的一块巨石後面而去,银色的百褶裙摆在她身後轻轻拂动。
顾观棋跟着走到巨石後,拱手道:「木教主,请说!「
木蒹葭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後,姿态看起来依旧是那般从容不迫,面容平静,语气平淡,道:「只是突然觉得蓝蓝说得对,下一次再见,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时候了。「
顾观棋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木蒹葭继续道:「我知道,或许你对我的心动,以後都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但暂时肯定会想我,我也不想你留遗憾。「
木蒹葭目光直直地看着顾观棋,说道:「所以……我给你抱一下吧。「
「啊?」
顾观棋微微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木蒹葭与顾观棋对视着,面容保持着平静从容,可背後背着的双手此刻却攥得紧紧的。
「不够吗?」
看着顾观棋一脸茫然,她微微闭上眼睛,道:「那我最多……最多只能给你亲一下,不能再过分了。「
她站在那里,晨光从侧边斜斜照来,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顾观棋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忍俊不禁。
倒是怎麽都没想到,受几十万苗人信仰的堂堂蛊神教教主,竟然也会有如此懵懂的一面。
当即,他便开口道:「木教主,我的多情道其实没有你想像得那麽深刻,现在这样就很好,用不着……「
木蒹葭睁开眼睛,脸上浮出一抹尴尬,道:「我说都说了,你……」
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到了顾观棋面前,然後踮起脚尖,便在顾观棋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很轻,很快。
如同蜻蜓掠过水面。
然後她双手依旧背在身後,踮着脚尖,微微错开凑到顾观棋耳边,低声道:「我以为我不会心动,可我高估了我的定力,也低估了你的吸引力。「
说罢,
她微微後退半步,背着双手,脸上带着一缕微笑,道:「走了,有缘再见!」
然後,她背着双手便离开了。
顾观棋轻笑了一下,
也跟着走了过去,然後翻身上马,又向着木蒹葭和蓝蓝拱了拱手,便策马离去。
木蒹葭依旧很从容地背负双手站在原地,目送着顾观棋一行人离去,然後,终於有些绷不住了,脸颊变得滚烫,泛起了红晕。
……
顾观棋一行策马疾驰了半个时辰之後,来到了江岸,上了船,然後沿江下行了三日,到了一处名为石门郡的地界。
此地,正是撼岳门所在之地。
时值正午,船停靠在了码头。
顾观棋一行五人,将马从大船上牵了下来。那苗人统领还想再送,顾观棋婉言谢绝了,说到了此地便已足够,他们自己便可。
苗人统领也不强留,抱了抱拳,便带着几个随从转身上船,船很快便离了岸,沿着来路往回驶去。
顾观棋目送了一程,这才收回目光,牵马沿着码头边的青石板路往前走。码头不大,停靠的船只不多,三三两两脚夫扛着麻袋来回穿梭,空气中飘着一股河泥和鱼腥混杂的气息。
出了码头区,是一条还算宽敞的街道,但很冷清,两侧的铺面开着门的不多。
顾观棋几人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家酒楼,店里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旁边的茶馆里倒是人满为患,一大群汉子在里面喝茶闲聊。
这种没生意的店一般味道都不好。
不过,顾观棋几人也只是想吃点东西了好赶路,也没什麽讲究。
几人将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然後便进了店。
刚一坐下,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掌柜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茶壶,给几人各倒了一碗白水,语气不咸不淡:「几位吃点什麽?「
庞茂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价目牌,确实是写的素面八文、荤面十文,便说道:「来五碗荤面。「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往後厨去了。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夥计端着托盘出来,将五碗面一一摆在桌上。面是普通的白面,上面卧了两片薄肉,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看着倒也还像样。
顾观棋拿起筷子,也没再多想,低头吃了起来,如他所料,味道的确不怎麽样,不过勉强能吃。
几人吃得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五只碗便见了底。
庞茂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柜台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数了五十文搁在柜台上,说道:「掌柜的,五碗面,五十文,你数数。「
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闻言擡起头来,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五十文铜钱,慢悠悠地开口:「客官,您这点钱可不够。「
庞茂一愣:「怎麽不够?荤面十文一碗,五碗五十文,明码标价,我看了的。「
「面是十文一碗,可汤是十两一碗。「掌柜的声音不紧不慢,说道:「您几位方才喝的面汤,乃是千年人参熬制的,一碗汤十两,五碗汤五十两,童叟无欺。「
掌柜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啪「的一声拍在柜面上。
庞茂低头一看,那木牌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汤十两一碗「。
庞茂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长期行走江湖,自然没少见过这种宰客的店,当即便冷声道:「掌柜的,你要宰客,也得把人给认准咯,不是什麽人都能宰的!「
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他扯着嗓子朝後堂喊了一声:「来人啊!有吃白食的了!「
话音一落,门外就冲进来一大群精壮汉子,正是在隔壁喝茶的那些人,这些人个个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揣着家夥。
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铁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吃白食?「那横肉汉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在顾观棋几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轻蔑,「哥几个,胆子不小啊,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就敢在这儿耍横?「
「真是好大的胆子,宰客宰到我们头上了!」
许胜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抽出腰间长刀,另外两个盟主府护卫以及站在柜台旁的庞茂也都抽出了刀。
盟主府几个护卫都是江湖一流高手,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不是街头混混能够比拟的。
几人这气势一出来,顿时就把那一夥人给震慑住了。
几个打手对视了一眼,原本向前迈的步子不自觉地往後缩了缩。
那横肉汉子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握紧铁棍的手微微紧了紧,可嘴上却不肯示弱:「怎麽着?还想动手?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麽地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三四个身着皂青公服的捕快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中年捕头,腰悬单刀,面容粗犷,一进门便扫了一圈店内的情形,然後目光落在庞茂身上,声音粗哑地嗬斥道:「谁在闹事?光天化日的,敢在撼岳门的地界上吃霸王餐?「
那掌柜见了捕头,顿时换了一副面孔,快步迎上去,点头哈腰道:「李捕头,您来得正好。这几个外地人,吃了面喝了汤,却想赖帐不给钱。小本生意,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李捕头瞥了一眼柜台上那五十文铜钱,又看了看那块写着「汤十两一碗「的木牌,脸上没什麽表情,望向庞茂,说道:「既然是明码标价,那便按规矩来。要麽把帐结了,五十两银子,一文不能少;要麽就跟本官走一趟衙门,让县令大人断一断。「
庞茂眉头一皱,沉声道:「你是公门中人,就是这麽办事的?他们宰客,你看不见?「
李捕头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本官怎麽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你们这些江湖人,打打杀杀惯了,不服教化,本捕头见得多了。但这里,你得招子擦亮咯!「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地面,「这里是撼岳门的码头,这家店也是撼岳门的店。你们在这里闹事,那就是活腻歪了!「
几个捕快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打手们见有捕快撑腰,胆气又壮了几分,一个个重新挺起了胸膛,铁棍在手中掂了掂,发出「当当「的声响。
庞茂、许胜几人都望向了顾观棋。
他们虽然不怕这几个捕快和打手,可没有顾观棋的命令,他们不能动手。
顾观棋正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便准备开口说话。
但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宰客宰到了青云二州武林盟主的身上,你们这些狗东西也算是狗胆包天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门外传来一阵驳杂的脚步声。
众人望去。
门口的光线被几道人影挡住,逆光中,一队人马气势磅礴地走来,最前面是一个青年。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手握一把摺扇轻摇,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丝绦,长发用金冠束起,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眼间带着一股贵气,又隐隐透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赫然便是荣亲王府那位女扮男装的赵泠鸢。
这也是他此次来洪州的目的之一,两人身上还有一个相亲活动没有结算,奖励是小李飞刀。
她身後跟着一队人马,约莫十几人,个个腰悬兵刃,步伐沉稳,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护卫。
那李捕头心头一沉,暗道不好,但还是硬着头皮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插手官府办事,你……」
就在这时,
赵泠鸢身後一个面容冷峻的老者闪身而出,步伐快得不可思议,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麽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那老者已经到了李捕头面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李捕头整个人被扇得飞出去砸在地上,生死不知。
那老者收回手,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胆敢对世子无礼,该死。「
赵泠鸢平淡道:「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打断腿!」
「是!」
当即,一众护卫得令,一个个都如狼似虎扑向那些打手和几个捕快,哀嚎声、惨叫声响彻起来。
那掌柜的惊恐道:「我大哥是撼岳门内门弟子……」
话没说完,
就被赵泠鸢身旁那老者一把抓出来,一脚就踩断了大腿。
赵泠鸢走向顾观棋,手中摺扇一收,拱手道:「顾兄,之前说好了来洪州去我家找我,你可倒好,来了这麽久,说都不说一声!」
顾观棋说道:「来得匆忙,一直又被琐事缠身,未曾得空,还请赵兄莫怪!」
赵泠鸢爽朗一笑,道:「走走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乌烟瘴气的。」
顾观棋起身,便随赵泠鸢出门。
刚到门口,他就看到空空如也的拴马桩,立马明白,那一夥人不仅准备宰客,连马也给他们偷了。
「赵兄!」顾观棋问道:「洪州的秩序都这麽乱的吗?其他地方乱也就罢了,这里可是石门郡,撼岳门就在此地!」
赵泠鸢轻笑道:「顾兄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越靠近灵山,越遍地是妖魔。」
「嗯?」
赵泠鸢说道:「越是石门郡,就越没人敢管,敢在这里行凶作恶的,哪个不是在撼岳门有硬关系呢?没硬关系的也不敢在这些地界做这种勾当了。」
说罢,赵泠鸢又问道:「顾兄这是要去撼岳门?」
顾观棋微微颔首,道:「对,是有点事情,要去一趟撼岳门。」
赵泠鸢说道:「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一路而去,只怕你会越来越失望。」
顾观棋沉声道:「无妨,我也不是来整顿洪州武林的,也没心情多管闲事,主要是去撼岳门寻我一位朋友,她之前拜入撼岳门掌门门下,可贴身之物出现在了天妖门手中,我有些担忧。」
「掌门亲传啊,」赵泠鸢说道:「是哪位,指不定我还认识呢!」
「新入门没多久,叫方寸心。」顾观棋说道。
赵泠鸢微微一愣,猛然擡起头,道:「顾兄,你这位朋友……你见不到了!」
顾观棋心头一紧,连忙问道:「赵兄,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赵泠鸢沉吟了一下,说道:「撼岳门掌门亲传,任何一个将来都会是洪州武林的高层人物,所以,我们荣亲王府都会有关注。
而你这位朋友,在一年前,刚拜入撼岳门没多久,就死了,因为她刚成为掌门亲传不久,没多少名气,所以,就没多少人知道!」
「死……死了!」
顾观棋脸色一变,说道:「她一个新弟子,按道理来说,就一直待在撼岳门内,应该不会有危险,怎麽就……死了?」
赵泠鸢连忙说道:「抱歉,顾兄,我当时也没有太关注这个事情,不是很清楚。嗯,此地距离撼岳门也不是很远了,咱们如果星夜兼程,明天上午应该就能够到达撼岳门!」
顾观棋转身对後面不远的庞茂等人喊道:「把马找来,准备火把,我们现在就出发!」
「是!」
庞茂等人拱手,立马返回酒楼里。
很快,里面传来那掌柜的一阵惨叫,随即,庞茂几人就出来,说问出了马匹没被牵走多远,然後几人快速离去。
很快,
几人就从隔壁的茶馆後院里将几匹马牵了回来。
见此,赵泠鸢便拱手说道:「顾兄,火把、乾粮之类的东西不用准备了,我都有带着。」
「多谢!」
顾观棋拱手致谢,然後便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