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战团解决阿尔比特尔-三号的反抗,只用了半个小时。
第九配给广场上的枪声,最先停下。
民防军中一部分人跪得很快。他们把枪丢在脚边,双手抱头,脸贴着满是血泥的地面,嘴里不断重复自己只是执行命令。
当帝国失联时,他们是最凶的狼,可当帝国的死亡天使真正降临後,立刻变成夹尾巴的狗。
再凶的野狗也不敢轻易对帝国的死亡天使呲牙。
暗铁色的高大身影从人群间穿过,先切开红海盗留下的奴隶项圈,再把总督府军官和红海盗监管者分开。
广场四角的防暴炮塔被重新锁定,炮口从平民头顶移开,转向尚未缴械的装甲车。
甲四十四·断狱站在广场中,刺激着所有人的视觉神经。
莉娅抱着工具包,工具包里传来弟弟托姆压抑的哭声。她仍旧跪在地上,攥着金属片,像一松手,那句「帝国没有忘记你们」就会再一次被踩进污泥里。
「广场东侧,平民疏散。」
「西侧,伤员集中。」
「北侧,俘虏跪列。」「红海盗单位,逐一清除。」
狴犴战士开始分流人群。
两队战士举盾切出通道,第三队打开震慑灯,用冷白色光束标出安全方向。
「带孩子的,走左侧。」
「受伤者,留在原地,会有人处理。」
「携带工具、识别牌、工时票者,不许丢弃。稍後重新登记。」
「拾捡武器者,视作敌对。」
有几个被切断项圈的跳帮奴隶趁乱冲向出口。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混沌药剂的躁动,手臂上焊着短链刃。
狴犴战士没有浪费劝降时间。两枚震慑弹压下,爆弹枪点射,三具屍体倒在出口前,跳帮奴隶老实了。
人群安静得更快。
埃伦被两名平民扶起来时,左腿几乎不能着地。他额头破开一道口子,血糊住一只眼。可他第一反应仍旧是去找工具包。「莉娅。」
莉娅背着工具包扑过来。
「父亲,托姆还在,托姆还在。」
埃伦跪坐在地上,颤抖的打开工具包。
托姆蜷在里面,嘴唇发青。他一见父亲,就把头埋进埃伦胸口,小身子抖得像坏掉的管线阀门。
埃伦想抱紧他,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血弄疼孩子,只能僵硬地张着胳膊。
米拉被狴犴战士从右侧劳工队里带回来时,脚步还算稳。
她看见一家人都活着,快步走来,把托姆、莉娅和埃伦一起抱住。
一家人谁都没说话,真正劫後余生的人,往往没有多余的话。
米拉只是一遍遍摸孩子的头,确认他们还在,确认他们没有少掉哪一块,确认丈夫虽然流着血,却还能看她。
头顶的广播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来自断狱。「阿尔比特尔-三号全体帝国居民。」
「总督梅尔基奥已被控制。」
「总督府卫队、轨道防御网、粮食局、净水工会、屍体工会、鉕素工会、星港管理局,已由掌印者麾下狴犴战团接管。」
「红海盗登陆部队正在清剿。」
「本星球即刻重归帝国怀抱。」
断狱的宏大声音继续传遍巢都。
「掌印者大人向阿尔比特尔-三号全体忠诚居民承诺。」
「粮食会恢复。」
「饮用水会恢复。」
「秩序会恢复。」
「所有中层与下层居民,按街区编号返回住所。不要冲击仓库,不要围堵军队,不要私刑处置总督府人员。」
「证据会被接收。」「罪犯会被审判。」
「帝国会重新计数每一条命。」
「现在回家,等待通知。」
最後一句话传到埃伦耳中时,他抬起头看向周围。
他看见那些死亡天使正在把民防军俘虏按排跪好,看见红海盗屍体被拖到一旁,看见医护机仆从空降舱後方驶出,开始给被枪击的平民止血。
一个暗铁色巨人走到他们面前,低头扫过埃伦的伤腿。
「姓名。」
埃伦下意识挺直。
「埃伦·沃斯。中层二十三区管线维修员。」
狴犴战士眼前的目镜闪过一行数据。
「家庭成员?」
「妻子米拉。女儿莉娅。儿子托姆。」「返回住所。伤口会有医疗巡检处理。不得离开二十三区。不得参与聚众报复。」
米拉扶起他。
一家人跟着人流往回走。
路上没人高声欢呼。
也没人敢立刻庆祝。
刚刚被牲畜一样分拣、标价、准备装船的人,很难在半小时後恢复对世界的信任。
可他们走着走着,开始发现一些细节。
防暴炮塔关停了。
广场出口没人收家庭牌。
民防队员跪在地上,接受狴犴战士拍摄和编号。
几个试图抢夺屍体财物的地痞,被直接一棍打倒,绑了起来。
一名老妇人跪在路边哭,狴犴战士没有驱赶她,只让一台医疗机仆停下,给她注射镇静剂,再把她送上伤员车。这不像总督府的秩序。
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效率。
回到二十三区时,埃伦一家停在门口松了口气。
他们出门前,觉得这间狭窄住处像牢笼。
现在再看见那盏闪烁灯管,竟有种不敢踏入的迟疑。
埃伦进屋,坐在床边,终於撑不住,低头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米拉坐到他身旁,把托姆放在两人中间,又把莉娅拉过来。
四个人挤在那张旧床上。
房间很窄。
空气里还有霉味。
墙体里传来隔壁压低的哭声。
但一家人都在。对阿尔比特尔-三号的中层居民来说,这已经像一场过分奢侈的胜利。
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星球真正的接管才刚刚开始。
第九配给广场事件结束後的第十三分钟,第一批静滞力场在巢都塔尖、轨道防御网、净水总站、粮食局主库、屍体工会焚化塔、鉕素工会燃料阀门区同时亮起。
幽蓝光幕一层层展开。
基石序列成批走出。
每一名基石序列都带着数据接口、应急工具、通讯节点和基础武装。
三百万基石序列,分六批登陆阿尔比特尔-三号。
第一批接管防御。
轨道炮台、星港舰桥、低轨监测阵列、防空井、巢都主炮塔,全部被重新编号。
原有总督府军官被请离控制台,愿意配合者接受隔离审查,拒绝者由狴犴战士拖出指挥室。
第二批接管净水工会。
他们进入净水塔底层时,发现三座主过滤池只剩一座能正常运行。总督府过去两年一直把乾净水优先供应塔尖和上层巢都,中层配给被反覆削减,下层区域则几乎靠污染水和走私水维持。基石序列没有开大会。
他们关闭六条贵族区奢侈水线,把压力重新引回中层主管道。十四名曾经参与私卖水票的工会管事被当场控制。
第三批接管屍体工会。
屍体工会在巢都里从来不受欢迎,却不可或缺。屍体要焚烧,骨灰要过滤,部分生物质要回收,瘟疫要隔离。总督府失控後,屍体工会成了黑市器官、屍油燃料和隐蔽处决的中心。
基石序列打开工会帐本时,发现三十七个秘密焚化批次,涉及法务部幸存者、粮食抗议者、失踪工人和下巢儿童。
帐本被复制三份。
一份送给断狱。
一份送进蜂群思维。
一份在城市内网封存,准备作为公开审判材料。
第四批接管鉕素工会。
这个部门最危险。
鉕素管道连着巢都供暖、工业线、军用燃料库和星港补给。总督府的顽抗分子试图引爆二十七号燃料阀门区,用一场大火掩护贵族撤离。他们的计划刚开始,就被基石序列从阀门流量异常中抓住。
两名狴犴战士带队冲进控制室时,工会副会长还在向下属承诺红海盗会带他们离开。
副会长被按在控制台上,双手锁死。
爆破序列被切断。
第五批接管粮食局。
粮食局主库里确实有粮。
总督府一直说粮仓空了,说中层居民的饥饿来自航道断绝,来自下巢暴徒,来自帝国失联後的必要牺牲。
可基石序列打开地下仓库,里面有三十三座恒温粮仓,封存着大量合成淀粉、罐装蛋白、军用压缩口粮、藻类凝胶和贵族级营养膏。以中层居民最低生存线计算,足够维持四个月。
粮食局总管试图解释。
「这是战略储备。总督府命令,不得擅动。若全部发放,星球会在未来陷入更大饥荒。」
基石序列记录了他的原话。
随後,狴犴战士把他带走。第六批进入基层行政。
家庭牌、工时票、忠诚印、失踪名单、劳役记录、奴隶交易线索,被逐项接入蜂群思维。
一个星球的罪,不会只写在总督一个人脸上。
它藏在每一张签字文件里。
每一份调令里。
每一条被修改过的粮食配给线上。
掌控局势半小时後,断狱进入总督府审判大厅。
这里曾经属於法务部。
三年前,法务部的鹰徽和法槌被拆掉,换成梅尔基奥家族的黑金鹰爪。审判席变成了总督宣布自治法令的地方。墙上仍能看见被火焰燎黑的旧弹痕,像某种没有彻底擦乾净的证词。
梅尔基奥被押在大厅。
他的礼服还算整齐,只是袖口染了灰。两名狴犴战士站在他身後,束缚锁扣住他的双腕和颈部。那锁链带有神经抑制功能,只要他试图接入任何私人通讯,锁链就会放出足以让神经抽搐的电流。
总督沉默地打量四周,他看起来很镇定,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大厅两侧,还跪着总督府高层、粮食局主管、净水工会会长、屍体工会理事、鉕素工会副会长、财政大臣、军务顾问、数十名贵族代表。
这些人中,有人脸色灰败,有人眼神闪躲,有人仍在飞快思考如何把责任推给同僚。
断狱走上审判台。
狴犴战士把一份份证据投影到半空。
红海盗交易记录。
法务部要塞炮击授权。
轨道防御网权限转移。
配给削减命令。
人口筛选计划。
第九配给广场装船协议。
屍体工会秘密焚化批次。
粮食局储备粮封存文件。一项项文件亮起。
大厅里越发安静。
梅尔基奥抬头,看着断狱。
「我是星球总督,我有权请求向掌印者本人陈述。」
断狱低头看他。
「你现在面对的是狴犴战团。」
「我知道。」梅尔基奥继续申请,「正因如此,我认为你会理解程序的重要性。洛森大人正在重建星区秩序,而秩序需要合法性。阿尔比特尔-三号的处置若沦为一场现场报复,会给其他摇摆星系留下错误信号。」
一旁的财政大臣眼神一动。
不得不说,梅尔基奥这句话很聪明。
他没有否认罪行,也没有急着求生。
他先把自己从「罪犯」移到「政治样本」的位置上。
他在提醒断狱,杀他容易,但如何让其他星球的总督愿意投降,才是更大的问题。梅尔基奥继续道:「我承认,阿尔比特尔做过许多极端决定。但星区失联三年,帝国救援中断,星语者大厅被风暴吞噬,粮食航线断绝,下巢暴乱不断。若我未集中粮食、重组防卫,阿尔比特尔早已崩溃。」
「你所谓的重组防卫,包括炮击法务部要塞?」
「法务部试图夺取轨道防御网。」梅尔基奥道,「他们坚持旧程序,要求我在外敌环伺时向一个失联的星系总督交出权限。我判断其行为会导致内战,内战会让整颗星球落入海盗之手。」
一名年长贵族立刻接话:「总督大人当时的决定,得到了贵族议会多数支持。若有罪,我等皆有责任。」
这话听起来像共担,实则是在把责任摊薄。
只要所有人都有罪,就可以把事件包装成时代困境下的集体选择。
粮食局主管也急忙开口:「粮仓封存是战略预案。我们若提前发放,底层暴民会抢光粮食。饥荒中,控制配给是一种必要残酷。」
净水工会会长跟着说:「净水管线老化严重,优先保障塔尖和军工区,是为了维持星球防御。若贵族区和指挥层崩溃,全星球都会失去管理。」
屍体工会理事想了想,自己的理由很牵强,甩锅比较好一点。
他低头道:「我愿提交秘密焚化批次背後的全部签字链。许多命令并非总督府单独下达,军务部、净水工会、粮食局都有参与。我愿协助狴犴战团恢复屍体工会运行。」
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
有人强调自己只是技术官僚。有人说文件签署时不清楚後果。
有人指出红海盗交易由财政大臣牵线。
财政大臣立刻反击,说军务顾问才是红海盗入港的实际批准者。
军务顾问冷静地指出,没有总督私人密钥,任何舰船都无法进入轨道盲区。
贵族代表们则开始互相出卖,把过去三年里谁家参与奴隶运输、谁家吞并失踪者房产、谁家私藏净水配额,一条条说出来。
他们很坏。
也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清白。
而是让自己变得有用。
断狱任由他们说了七分钟。
七分钟後,他抬手。
大厅里所有人的束缚锁同时收紧。断狱开口。
「梅尔基奥。」
「你说法务部试图夺取轨道防御网。」
投影切换。
一段影像出现在半空。
法务部大审判官代理人站在旧要塞大厅中,向总督府发出正式函令:要求双方共同封存防御权限,等待星系总督或帝国海军验证。法务部没有下令进攻总督府,也没有调用外部武力。
断狱道:「这份记录,来自法务部地下证据库。你没有毁乾净。」
梅尔基奥沉默。
断狱看向粮食局主管。
「你说粮仓封存是战略预案。」
投影切换。
一条贵族区配给线亮起。过去八个月,贵族区蛋白、酒精、精制糖和净水配额维持战前百分之八十七。中层居民配给降至战前百分之三十九。下层部分区段降至百分之十五以下。
「这是战略,还是筛选?」
粮食局主管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断狱看向净水工会会长。
「你说优先保障军工区。」
投影再次切换。
三条高压净水管线通向贵族浴场、私人温室和总督府人工湖。
「军工区在哪里?」
净水工会会长的脸彻底白了。
断狱转向屍体工会理事。
「你愿意协助恢复运行。」
理事立刻低头:「是,审判官大人,我熟悉全星球焚化塔系统,只要给我机会,我能……」「你把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二名法务部相关人员,登记为瘟疫屍体。」
理事的声音断了。
「其中三百一十九人焚化时仍有生命体徵。」
大厅里有人轻轻吸气。
断狱最後看向梅尔基奥。
「你要求面见掌印者本人,理由是秩序需要合法性。」
「这句话有价值。」
梅尔基奥眼底终於闪过一丝光。
断狱继续道:「所以你会活着离开阿尔比特尔-三号。」
「作为证据。」
「你们这些人,会被装船带往阿格里皮娜。你们会接受更完整的审讯。你们的供词、文件、签字链、交易记录,会被整理成星区反叛样本,发往所有仍在摇摆的星系。」
梅尔基奥终於变了脸色。这比当场处决更糟。
处决能让他成为某些贵族口中的殉难者。
装船审讯,则会让他成为一本活着的罪证。
一名贵族代表忍不住道:「我们拥有帝国贵族审判权!未经星区法庭……」
断狱看向他。
「星区法庭缺席。」
「掌印者麾下狴犴战团,依据战时肃反权限接管本案。」
「你可以申诉。」
贵族眼底刚亮起一丝希望。
断狱道:「掌印大人即代表黄金王座。」
大厅里没人再说话。
中巢居住区,埃伦在两个标准时後接到了第二道通知。一名基石序列行政人员来到二十三区,身後跟着两名灰白机仆。
「埃伦·沃斯。」
埃伦站起身,他腿上刚被医疗机仆固定了支架,头上的伤口也被贴了止血胶。他下意识把妻子和孩子挡在身後。
「履历读取:前净水管线维修员,二级压力阀资质,曾参与中层二十三区至三十一区主管道抢修。无混沌污染记录。无总督府民防军服役记录。家庭完整,邻里举报记录为零。」
埃伦愣住。
这些资料过去只有工会档案里有。
基石序列继续道:「二十三区临时秩序与配给恢复,需要本地技术协助。你被徵召为临时管线协调员,负责协助恢复饮水点,组织居民排队领取第一批粮食。是否接受?」
埃伦看向米拉。
米拉也看着他。
埃伦低声道:「我接受。」
莉娅紧张地拉住他的袖子。
「父亲……」埃伦摸了摸她的头。
「乖,我去发粮。」
二十分钟後,埃伦站在二十三区旧配给站前,看见了粮食。
一箱箱军用压缩口粮沿着街道排开,合成淀粉袋叠成墙,罐装蛋白由基石序列逐箱扫描。几台搬运机仆正在卸货,灰白装甲的基石序列核对住户名单。
「按家庭发放。」
「儿童额外补充营养膏。」
「重病者登记,稍後医疗巡检。」
「不得拥挤。重复,不得拥挤。今天全区都有。」
最後这句话最有用。
今天全区都有。
居民最开始不信。
有人挤上来,有人哭喊,有人伸手去抢。狴犴留下的一个小队站在配给站两侧,盾面重重落地。
咚!
一声之後,队伍安静了。
埃伦站在发放台後,手里拿着名单。
「二十三区,十七号门,卡姆一家。」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上前。
基石序列递出两袋淀粉、一盒蛋白罐、一支儿童营养膏。
女人接过去,愣了半天。
「要……要签什麽?」
基石序列回答:「登记已完成。回家。」
女人突然哭了。
她抱着粮食跪下去,又被身後的人扶起来。埃伦继续念名字。
一个。
又一个。
秩序最初很脆弱。
像断裂管道里刚恢复的水压,一开始总会带着锈色和气泡。
可只要它真的流出来,人就会慢慢相信。
傍晚时,二十三区的主饮水点重新开启。
第一股水从阀门里喷出来时,是浑浊的。
基石序列没有允许居民立刻取水,而是让净化机仆继续冲洗管道。半小时後,水变清了。
埃伦站在阀门旁,伸手接了一点。
他把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这一刻,他才真的相信,阿尔比特尔-三号变了。夜里,埃伦回到家。
米拉用刚领到的蛋白罐煮了一小锅稀汤。
托姆捧着碗,喝得很慢,莉娅把那片金属片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今天领到的营养膏空壳。
她对托姆说:「掌印大人没有骗我们。」
「他真的派天使来了。」
男孩想了想,咬着勺子小声问:「那掌印大人是不是超级大英雄?」
米拉笑了:「英雄离我们太远了。」
她伸手替托姆擦掉嘴角的汤。
「但他派人送来了水和粮。」
埃伦坐在一旁,他看着那锅汤,看着孩子,看着妻子,听着墙体里重新稳定下来的供水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掌印大人万岁!」
「赞美帝皇!」总督府审判大厅外,罪犯装船工作已经开始。
梅尔基奥和主要官员被分批押送至星港。
基石序列已经接管整条线路,沿途每一道门都有狴犴战士把守。
红海盗登陆部队的头目全数击毙。
萨维克·红牙在轨道运输舰内试图引爆动力核心,被狴犴跳帮小队切断双臂後击毙。
船内奴隶全部被抓,分为三类:重度混沌药剂控制者、可隔离劳工、具备技术经验者。判定工作会持续数日。
对狴犴战团而言,这场战斗没有难度。
红海盗擅长掠夺和突袭,面对已经夺回轨道防御网、掌控通讯、切断撤离路线的狴犴战团,他们只是被关进笼子的兽群。
真正耗时的,是清缴藏在巢都里的顽抗分子。
总督府有暗道。
贵族有私兵。
工会有藏匿帐本的地下室。屍体工会有通往焚化塔底部的秘密管廊。
这些地方都需要逐层搜索。
断狱把这些工作交给留下的连队和三百万基石序列。
他站在星港登舰桥前,看着梅尔基奥被押上囚舰。
总督走到他身旁时,停了一步。
「你知道你们接下来会面对什麽吗?」
「每一个星系都有自己的梅尔基奥。区别只在於他们聪明到什麽程度,做得干不乾净。你们若每一颗星球都这样清算,很多总督会选择投向混沌。洛森大人需要统治,不只需要审判。」
断狱看着他。
「所以你会活着。」
梅尔基奥皱眉。
断狱道:「你会告诉他们,投降可以活。隐瞒会被查出。贩卖帝国子民会被装船。杀掉法务部也不能销毁证据。」
梅尔基奥忽然笑了一下。「真是讽刺。我努力了一生,想成为一个能左右星球命运的人。最後,我成了一封公函。」
断狱道:「你高估了自己。」
两名狴犴战士押着梅尔基奥登舰。
囚舰舱门闭合。
断狱转身,看向身後的连队长。
「阿尔比特尔-三号,交给你。」
「肃反、配给、供水、轨道防御、工会审查,已全部接入战区分脑。三百万基石序列协助恢复行政。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中层秩序稳定,十五日内完成下巢初步清理。」
「遵命。」
断狱看向星港外。
阿尔比特尔-三号的夜空仍然灰暗,巢都仍然庞大,底层仍有枪声和哭声。
一场审判无法立刻治好一颗星球。
但第一刀已经切下,腐肉开始暴露。接下来,清理、止血、缝合,都有人接手。
断狱登上战舰。
狴犴战团其余连队已经完成整备。
阿尔比特尔-三号身後,灯火正在一点点恢复。
「其余部队,随我前往下一处星球。」
两个月後。
奥博卢斯三号星球,塔尖区。
窗外是上巢的夜。
巢都塔尖区悬在云海之上,远处几座塔楼已经换上了新的照明矩阵,黑暗中一排排金色窗格亮着,像被重新接通的神经。
洛森坐在落地窗边。
他穿着一件深色常服,衣领松开,袖口卷到小臂。
一支雪茄夹在指间,烟雾慢慢升起。安德烈站在长桌另一侧,手里拿着数据板,抬手打开星图。
整个阿格里皮娜星区在空中展开。
两个月过去,星图已经和最初不同。
最开始,阿格里皮娜星区是一片灰暗。大裂隙之後的通讯断层、混沌污染区、失联世界、失控航线、废弃中继站,像一团被撕碎的旧地图。
如今,灰暗中已经出现了大量蓝色与白色标记。
蓝色代表已接触。
白色代表已恢复帝国行政。
暗铁色代表狴犴战团完成肃反。
红色仍旧刺眼,代表混沌污染、活跃叛军、海盗据点、失控巢都、疫病风险区。
洛森走到星图前。
蜂群思维自动接入。
无数信息从星图中浮出,又在他面前重新排列。过去,如果这些信息同时涌入,他需要亲自压住主意识,把所有低级调度丢给基石序列处理。
现在,战区级蜂群分脑已经成熟运转,绝大部分细节会在分区内消化,只把真正需要他判断的节点送上来。
这就是第六次跃迁最有价值的地方。
单体战力提升很重要。
黑洞投影成长很重要。
战斗序列上限提升很重要。
可当一片星区开始重新接入帝国秩序时,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洛森一斧头能砍死多少敌人,而是他能否同时处理数百个世界的粮食、净水、军队、工会、贵族、轨道炮台、屍体处理、瘟疫隔离和基层行政。
蜂群分脑让他从亲自掌控每一根手指,变成让每一条手臂都带着自己的本能运转。
这才像一个星区级统治者。
安德烈站在他侧後方。
「阿格里皮娜星区这两个月没有大型外敌入侵。红海盗退得很乾净,钢铁勇士残部也撤出外围废矿带。死亡守卫那边有几处疫病探针试探,狻猊战团烧掉了。吞世者战帮在星区边缘出现过两次,但没越过巡逻线。」
洛森盯着星图边缘的红点。「吞世者也学会绕路了?」
「他们仍旧疯,只是这次血神没给他们开门。」
安德烈笑道:「阿格里皮娜那一战之後,混沌各方都明白了一件事。咱们的领地可以进,但进来之前就要做好永远留在这里的准备。」
洛森笑了一声:「欺软怕硬。」
「可以理解,混沌也怕真正的死亡。」
安德烈道,「恐虐的疯子愿意把命扔进血河,但战帮首领、红海盗舰长、黑暗机械教祭司、反叛总督,他们都要算帐。boss您在阿格里皮娜正面打退恐虐,还把安格隆的斧头改名叫安格隆,这种名声比十份外交声明都管用。」
「吞世者军团最恨您,结果他们都不来。其他人当然要掂量。」
安德烈调出一份战报索引。
「这两个月,复仇者军团独立运作良好。白虎战团处理三次跳帮作战,赤龙烧毁两处混沌燃料库,狴犴完成二十七颗星球初步肃反,烛龙护航十五次短距穿越,狻猊负责六处疫病净化。战报都已归档,只有三项被战区分脑标为需要你亲自查看。」
「先放着。」
洛森抬手,将星图缩放到更大范围。
「我现在关心的不是零星战斗。」阿格里皮娜星区的边界亮起。
一个边长约两百光年的立方体,在黑暗中缓慢成型。
大裂隙之前,这里登记的人类世界约五百个。
巢都星球、徵兵星球、农业星球、矿业星球、边境前哨、惩戒矿区、修会要塞、流浪补给站,还有许多半独立殖民地。
帝国行政喜欢把一切写进册子。
可册子里写着忠诚,并不意味着一个星球真的忠诚。
册子里写着稳定,也不意味着那里不会有人饿死。
洛森进入阿格里皮娜星区後,真正看到的,是一本已经腐烂的帐。
有些星球还挂着双头鹰,却把人口卖给海盗。
有些总督每天祈祷帝皇,却把星界军徵兵名册锁在地窖里,拿私人卫队维持自己的王座。
有些工会控制净水,把乾净水卖给贵族浴场,让中层居民喝带屍臭的回流水。
有些惩戒矿区的典狱官,把囚犯、流民、政敌、孤儿和下巢暴徒全写成劳改损耗,实际上卖给黑市奴隶船。还有一些更糟。
被纳垢污染的农业月球上,粮仓里爬满会唱赞美诗的蛆虫。
被奸奇术士改造过的通讯塔,向外发出三套互相矛盾的帝国求援信号,引来救援舰队自相残杀。
色孽信徒控制的贵族巢都,把饥荒伪装成净化低劣血统的审美运动。
恐虐残留战帮占据的下巢,把法务部要塞改成角斗场,
这些世界,不是插一面旗就能恢复。
也不是杀掉一个总督就能结束。
洛森看着星图,眼神沉下去。
「统计结果。」
安德烈抬手,一组数字展开。
【大裂隙前登记人类世界:约500。】
【已确认彻底毁灭或无法恢复人类文明结构:94。】【混沌献祭後仅余污染废土:37。】
【疫病隔离、需长期封锁:21。】
【大规模人口消亡後暂列资源回收目标:30。】
【当前可恢复、可接管、可重建人类世界:318。】
安德烈说道:「318颗可恢复世界中,已完成初步接触一百一十二颗。完成军事接管四十九颗。完成行政重建框架十六颗。完全纳入蜂群分脑管辖的,只有奥博卢斯三联星、克莱恩农业星系、阿格里皮娜核心主星及部分附属矿物星球。」
洛森道:「阿尔比特尔-三号呢?」
「狴犴留下的连队已完成基础肃反。三百万基石序列接管了净水、粮食、屍体、鉕素、轨道防御和家庭登记。七十二小时内恢复中层配给。下巢仍旧混乱,需要两到三个月。断狱送来的审讯摘要在这里。」
一段影像弹出。
梅尔基奥总督在束缚锁中低头供述。
为了活,他正在把整个阿尔比特尔贵族体系拆给洛森看。
「聪明人。」
洛森评价道。安德烈点头。
「断狱也这麽说。他建议保留梅尔基奥的性命,至少保留到星区肃反第一阶段结束。这个人知道很多总督的心理。他的供词能用来劝降其他骑墙派。」
「批准。」
洛森挥手关闭影像。
阿格里皮娜星区的烂,烂得很帝国。
它不是单纯被混沌打烂。
混沌只是撕开了外壳,让里面早就发臭的东西流出来。
过去帝国还能靠星炬、什一税、海军、法务部、国教和审判庭,把这些腐烂强行压在秩序下面。
大裂隙一来,通讯断绝,海军失联,星语者烧死,内政部文书到不了,许多人立刻露出本来面目。
洛森不是一个喜欢给帝国旧秩序擦屁股的人。
可他现在不得不擦。
因为这318颗星球,不只是他名义上的领地。它们是粮食、矿物、人口、舰员、机仆、生命点、工业循环、前线补给、星区防线。
它们是他未来在帝国暗面站稳脚跟的地基。
地基里藏着蛆,宫殿盖得再高都会塌。
「真该把帝皇拽过来看看,留下的这都是什麽烂摊子。」
洛森手指划过星图上一串灰色标记。
「烂到你想修都没法修。只能砸掉一部分,重建一套新的东西。」
换成普通总督,看到这种局面,只会做三件事。
第一,恢复什一税。
第二,恢复徵兵。
第三,让当地贵族继续管理当地人。
只要粮食、矿石、舰员和税能送上来,下面的净水工会怎麽卖水,屍体工会怎麽焚人,粮食局怎麽饿死中层,贵族怎麽侵吞下巢,基本没人管。
帝国太大。大到它习惯用抽象数字统治人。
一颗巢都世界死掉三千万,报表上可能只是「劳动力结构性损耗」。
一处矿业星系爆发囚犯暴乱,内政部更关心的是矿石产出下降多少点。
一个总督把下巢人口卖给海盗,只要他继续上缴什一税,还能把文件写得漂亮,就有机会撑过几轮审查。
洛森不能这麽做。
他要的接管,不是把总督府门口的旗换一面。
他要像接管奥博卢斯三联星那样,把一颗星球从内到外拆开重组。
人口登记,粮食分配,水源管线,屍体处理,工会帐本,轨道防御,巢都警备,旧军队,矿产开采,信仰体系,法务记录。
所有关键节点都要插入基石序列。
所有武装力量都要重新编号。
所有总督、工会、贵族、商会和教会地方派系,都要先被看清,再决定保留、替换、改造成机仆,还是直接处决。
这很慢。很繁琐。
也很不「帝国」。
帝国喜欢妥协,因为帝国太大,效率太低。
洛森不打算在自己的地盘上妥协。
安德烈说道:「按照当前速度,完全接管318颗世界,至少需要三到五年。若遇到大规模反抗、瘟疫隔离、混沌残留或内战,时间会更长。」
洛森道:「只靠狴犴战团和现有基石序列,确实慢。」
「所以重点在这里?」
安德烈抬手,将星图切换成另一套模型。
绿皮养殖场。
这个词如果放在帝国任何一份公开文件里,都足够让审判庭把看到文件的人全部烧死。
绿皮是灾难。
绿皮孢子是无数世界的噩梦。一旦失控,整颗星球都会被战争真菌拖进永无止境的兽人狂潮。
可在洛森这里,绿皮也是循环。
奥博卢斯三联星已经证明,这套体系可行。
克莱恩农业星系也证明,在蜂群思维、基石序列、废料提取,污染隔离和定期收割的前提下,绿皮培养池可以成为稳定的生物质与生命点来源。
绿皮的疯狂生长,绿皮的肉体强度,绿皮的孢子繁殖特性,在失控时是灾难,在绝对控制下就是一台生物质生产机器。
当然,绝对控制这四个字,才是关键,也只有洛森能够办得到。
他有资格把灾难改造成生产线。
星图上,318颗可恢复世界被逐一标记。
每颗星球旁边,都浮现出一个基础模型。
【标准绿皮培养池建议数量:300座/星球。】
奥博卢斯、克莱恩、阿格里皮娜附属矿区的多轮实验已经证明,对一颗普通人类世界而言,三百座培养池最合适。
三百座,是收益、风险、管理成本,以及可循环之间的平衡点。安德烈看着那条公式。
「318颗星球,每颗300座。」
洛森接道:「95400座培养池。」
星图自动计算。
【318x 300 = 95400。】
接着,第二行亮起。
【单座培养池每周期净肉产量:200吨。】
【周期:14天。】
【95400x 200 = 1908万吨。】
每十四天。
这个数字亮起时,连安德烈都沉默了片刻。
他前世跟着洛森统治过地球,也见过各种工业级生产、军用合成粮、人工蛋白和生物工程设施。可在战锤宇宙,一千九百多万吨净肉,意味着太多东西。
巢都口粮,星界军补给,机仆营养泥,战舰长期航行储备,难民安置,下巢稳定。
饥饿是很多星球叛乱的第一根火柴。
洛森如果能在两周一周期里拿出这种规模的净肉,就等於掐住了星区秩序的喉管。
「肉只是副产物。」
洛森看向第三行。
【单座培养池每周期生命点产出:10000点。】
【95400座培养池每周期生命点产出:9.54亿点。】
洛森眼神终於发生变化。
他很少因为资源数字失态。
可眼前这个数字,意义不同。
绿皮培养池的生命点,是周期产出,是稳定循环,是可以列入长期战略规划的底层资源。9.54亿生命点。
每十四天。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战斗序列的伤亡补充速度,会被推到一个过去难以想像的层级。
白虎、赤龙、玄武、鸾鸟、饕餮、狴犴、睚眦、烛龙、狻猊,九大战团可以随时保持满编状态。
非战斗类基石序列,更会迎来真正爆发。
如果全部兑换基石序列,每个周期约可新增四千五百万名基石序列。
四千五百万。
这是能够接入蜂群思维、执行命令、修管道、管粮仓、接管工会、维护炮台、整理档案、重建水网、协助肃反、监控污染、连接通讯节点的稳定基层神经。
一个帝国星球最难的,不是杀掉反叛总督。
而是杀完之後,谁来管水?
谁来管粮?谁来管屍体?谁来管下巢暴乱?谁来把十万份乱七八糟的工时票重新登记?
谁来让轨道电梯第二天继续运行?
谁来确保当地贵族不能换一张脸继续吸血?
基石序列就是答案。
过去洛森总觉得人手不够。
奥博卢斯三联星要人。
克莱恩农业星系要人。
阿格里皮娜铸造世界更像一个无底洞,机仆缺口动辄数十亿。
318颗星球,每一颗都需要被拆开重整。
即便有蜂群分脑,基层执行力不足,很多命令也只能停留在战术星图上。
9.54亿生命点一旦变成稳定周期收入,这一切都会改变。
四千五百万基石序列每周期。哪怕只拿一半来兑换,另一半留给战斗序列、特殊模板和後备储备,星区掌控力也会以过去无法想像的速度提升。
洛森的嘴角慢慢扬起。
安德烈看见了。
那是一个统治者看到地基终於可以铺满整个疆域时的笑。
「所以,接下来的战争不在外面。」
「在星区内部。」
「混沌暂时不来,是好事。」
洛森将星图上所有外部红色威胁暂时压暗,只保留318颗可接管世界。
「我要的不是现在打出去。我要的是把阿格里皮娜星区变成真正的後方。」
「每一颗星球,都要像奥博卢斯三联星一样,插进蜂群思维。」
安德烈看着星图。
「这会引发很多人的不安。」「当然。」
洛森淡淡道:「他们可以不安。」
安德烈笑了。
这就是boss的行事风格。
他在阿格里皮娜星区建立的东西,本质上已经不再是传统帝国行政。
它仍然高举双头鹰,仍然承认黄金王座,仍然向帝皇献上忠诚,也愿意和但丁、审判庭、机械教合作。
可它的运行方式,已经带着洛森自己的印记。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会形成一个极端高效、极端严密、极端不讲帝国旧规矩的战争行政体。
问题在於,阿格里皮娜星区正在恢复。
粮食真的送到了。
净水真的重新流动。
轨道炮真的从叛徒手里夺回。混沌真的被打退。
那些快饿死的巢都居民,不会关心行政合法性来自哪枚印章。
他们只会记得谁送来了水和粮。
洛森也不需要所有人喜欢。
他只需要他们在秩序里活下去,并且为这套秩序提供资源。
安德烈道:「我会把绿皮培养池方案列为星区第一优先级。但318颗星球同时铺开,风险很高。建议分三阶段。」
「说。」
「第一阶段,选出三十颗已完全控制的星球,部署标准池。验证不同星球环境下的孢子隔离、废料循环和收割效率。」
「第二阶段,扩展到一百颗世界。配套建设焚化环、隔离带、基石序列监管区和战斗死士应急节点。」
「第三阶段,铺满318颗可恢复世界。」
洛森看着模型。
「时间?」「若资源优先,第一阶段两个月。第二阶段六到八个月。第三阶段一年半到两年。」
「太慢。」
安德烈并不意外。
「压缩到一年内,风险会上升。」
安德烈提出解决办法:「那就需要更多基石序列先行铺设。」
「所以第一阶段生命点不要省。」
洛森手指划过阿格里皮娜主星、克莱恩、奥博卢斯三联星和已经完成接管的十六颗世界。
「先集中资源,把完全控制区的培养池建起来。只要第一个周期跑通,生命点开始回流,後面就是滚雪球。」
安德烈听懂了。
「我会调整方案。」
洛森看了一会儿星图,忽然问:「断狱现在到哪了?」
安德烈调出位置。「狴犴主力正在前往巴里萨惩戒矿业星系。那里比阿尔比特尔更麻烦。典狱总督卡恩巴赫已经烧帐本,正在处理奴隶交易证据。潜伏者节点确认,他试图把罪名推给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前任典狱官。」
洛森笑了一声。
「从坟里挖替罪羊?」
「差不多。」
狴犴战团的风格,洛森越来越满意。
白虎能打硬仗。
赤龙能破城。
玄武能守。
饕餮能抢。
星区肃反,真正好用的是狴犴。
这正是洛森需要的。
一个星区不是靠爆弹枪统治。爆弹枪只能打开门。
门後面的帐,才决定你能不能坐稳。
「阿尔比特尔的平民反应呢?」
安德烈调出几段记录。
配给站前排起长队。
净水点重新开放。
中层居民拿着粮食回家。
一个小女孩把一块弯曲金属片放在桌上,对弟弟说掌印大人没有骗他们。
她的母亲说,掌印大人记得他们还活着。
洛森看着那段影像,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什麽温柔的人。
他救阿尔比特尔,不是因为他善良到见不得人受苦。他救那颗星球,是因为它属於自己的星区,是因为人口、工业、矿产、轨道位置、行政意义和长期收益。
可当他看见那家人围着一小锅汤,像围着一场胜利时,心里仍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沉静。
帝国的宏大叙事里,平民经常只是数字。
一亿人牺牲。
十亿人损耗。
一个巢都沦陷。
一个星球重新纳入管理。
这些话写在战报上很轻,轻得像几行油墨。
可真正的统治,最终落在一碗乾净水、一块口粮、一扇今晚还能关上的门上。
洛森可以利用他们。
也可以统治他们。
但他不能像梅尔基奥那样,把他们看成可以按斤出售的货物。他们首先是人,是帝国公民。
安德烈看着洛森的侧脸,没有打扰。
片刻後,洛森关闭影像。
「把阿尔比特尔-三号列为宣传样板。」
「明白。重点是狴犴审判,还是粮食恢复?」
「都要。」
洛森道:「对忠诚世界,宣传粮食、水和秩序。对骑墙派,宣传梅尔基奥活着上船。对叛徒,宣传红海盗全灭和轨道防御网被夺回。不同人看不同版本。」
安德烈点头。
「宣传不是撒谎,是给每个人看他最该害怕或最想相信的东西。」
「这话您以前说过。」
「现在也适用。」
安德烈把命令记下。星图重新展开绿皮培养池模型。
洛森的目光又落回那行数字上。
【9.54亿生命点/周期。】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两个月的肃清,让他看清了星区的底色。
烂,很烂。
可正因为烂,一旦重建完成,收益也会高得惊人。
318颗世界。
95400座培养池。
战斗序列满编不再是目标,而是基础状态。
星区行政不再依赖旧贵族和工会,而是依赖蜂群网络。
阿格里皮娜不再只是一座夺回来的铸造世界,而会成为整个帝国暗面的战争心脏。甚至更远。
洛森抬眼,看向星图外层。
阿格里皮娜星区之外,是纳克蒙德走廊。
走廊之外,是更大片的帝国暗面。
那里还有无数失联世界,无数等待救援的巢都,无数已经跪向混沌的总督,无数还在用最後一台星语者发出求救信号的孤岛。
再往外,是整个银河。
阿巴顿的黑色军团在等待。
混沌四神在窥视。
泰拉在王座阴影下喘息。
基里曼在明面帝国缝补裂口。
但丁在暗面扛着半个帝国的绝望。
而洛森看着眼前这三百一十八颗星球,第一次清楚看见一条更长的路。洛森的笑容一点点扩大。
安德烈太熟悉这个表情。
「通知那四个修女。」
「今晚过来上课。」
核心修道院的训练厅内,链锯剑的轰鸣压过了墙体深处的风机声。
卡特琳娜只穿着贴身训练服,赤脚踩在黑色防滑地面上。
链锯剑在她手中展开一道又一道弧线,齿刃高速转动,带起的气流撕碎了训练场边缘悬挂的几片旧祷文布。
她的动作比两个月前更快。
快到塞拉最初还在数她的挥剑频率,数到後来乾脆放弃。
维拉坐在训练场边缘,膝上摊着一本手抄本。
她本来想记录卡特琳娜的训练数据,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只写下了一行字。
力量增长明显。赛娜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块计时仪,目光从仪表上移开,又落回卡特琳娜身上。
「第七组结束。」
卡特琳娜没有停。
她向前踏步,链锯剑斜斩。
训练场中央的自动靶机刚弹出,便被她一剑切开外壳,第二剑砍断中轴,第三剑把残骸压回地面。
金色火焰顺着齿刃一闪而过。
靶机没有爆炸。
外壳断口被金火烧得平整,内部的齿轮与线路被切断,却没有被高温波及到旁边的备用模块。
卡特琳娜终於停下。
链锯剑低垂,齿刃停止转动。
训练厅里只剩她的呼吸声。
塞拉抱着胳膊,挑眉道:「你刚才砍得不像训练靶,像它欠了你一艘战舰。」卡特琳娜没有理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握着剑柄,掌心却没有过去那种酸胀。连续七组高强度斩击,按理说她的前臂肌肉会开始发热,肩部旧伤也会提醒她该停下。
现在,那些感觉都很轻。
甚至连呼吸都恢复得太快。
卡特琳娜缓缓抬起链锯剑,又做了一次标准起手式。
她的身体像被重新校准过。
赛娜看着计时仪,语气变得认真。
「你的最高瞬时挥剑速度,比两个月前提升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七。连续爆发次数提升了一倍以上。恢复时间缩短了六成。」
塞拉愣了一下。
「你确定仪器没坏?」
赛娜把计时仪递给她。「你可以自己看。」
塞拉接过仪器,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调侃便收了起来。
她转身走到训练场另一端,随手拔出自己的短柄动力剑。
「开一组速度靶。」
赛娜没有阻止,直接启动训练系统。
十二个靶机从不同角度弹出。
塞拉冲了出去。
她的风格和卡特琳娜不同。
塞拉更急,更凶,像压不住火的近战突击手。
过去她最大的问题就是节奏容易过快,三轮爆发後会因为消耗过猛而出现动作变形。
这一次,变形没有出现。
她一口气打完十二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我没喘。」
赛娜看着数据。
「你不只没喘。你的反应延迟从零点一九秒降到零点零八秒。」
塞拉慢慢转头,看向维拉。
「你呢?」
维拉抬起右手。
金火从她指尖浮现。
火焰顺着她的指尖分成七缕。
每一缕都细得像线。
它们在半空中交错,绕过一枚悬浮训练球,又同时收束,在球面上烙出一个完整的双头鹰轮廓。
维拉自己也怔住了。
赛娜伸手接过训练球,检查了一遍。「火焰温度、灼烧范围、灵能附着,都被压在表层。过去你做不到这麽细。」
维拉收回手,指尖仍残留一点金光。
训练厅内安静下来。
四个人彼此对视。
她们都不是迟钝的人。
两个月。
力量、速度、体力、恢复能力、神经反应、金火控制,全部出现提升。
而这两个月,她们没有接受新的基因改造,没有饮用未知药剂。
日常训练仍旧和过去差不多。
真正变化的,只有一件事。
她们开始频繁进入塔尖内廷,贴身侍奉洛森。
塞拉最先开口。「是大人。」
她说完之後,脸立刻红了一点,像是终於意识到这句话背後还连着另外一层意思。
赛娜没有笑她。
「从逻辑上看,只能是大人。大人的生命层级本来就不正常。」
卡特琳娜皱眉。
「可我们只是……」
她停住。
塞拉接得很快。
「侍奉。」
赛娜看了妹妹一眼。
维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脸上有一点红,却没有躲避这个话题。「这是恩赐。」
三人同时看向她。
维拉轻声道:「大人没有举行仪式,也没有对我们说过赐福。可是我们的身体变强了,金火也变得更稳定。如果这是因他而来,那就与他在战场上赐予我们光翼时一样。」
塞拉眨了眨眼。
「你是说,贴身侍奉也是一种受赐?」
维拉认真地点头。
「从结果看,是。」
赛娜的表情变得微妙。
卡特琳娜缓缓把链锯剑插回武器架。
「队长,你该不会已经在考虑怎麽把这件事写进训练条例吧?」
卡特琳娜看向她。
「如果侍奉大人能强化战斗力,就应当被视作战斗修女的高阶修行。」塞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真敢说。」
卡特琳娜一本正经。
「我只看结果。我们的体能提升,力量提升,金火控制增强。这意味着下一次面对混沌污染、恶魔实体、叛变阿斯塔特时,我们能杀得更多,也能活得更久。」
赛娜淡淡道:「所以你的结论是,为了帝国,为了战斗力,我们应该更积极地侍奉大人。」
卡特琳娜点头。
「没错。」
塞拉再也忍不住,扶着墙笑出了声。
「队长,你知道你现在听起来像什麽吗?」
「像什麽?」
「像一个给自己找到了神圣藉口的战斗狂。」
卡特琳娜没有半点羞恼。「藉口是否神圣不重要,结论正确就够了。」
赛娜也笑了。
维拉则有些得意。
「当初是我建议的。」
塞拉转头。
「建议什麽?」
「建议我们不要把大人归来後的安宁让给阿黛拉夫人。」
塞拉立刻纠正。
「最先急的是我。」
维拉看她一眼。
「可是把它说成职责的人,是我。」
赛娜补刀。「把阿黛拉请进祈祷室的是队长。真正执行的人是塞拉。记录要领的是维拉。指出风险的是我。我们都很重要。」
塞拉皱眉。
「你这话听起来像在分战功。」
赛娜道:「本来就是战功。」
就在这时,训练厅门外的通讯符文亮起。
安德烈的声音从墙体里传来。
「卡特琳娜队长,维拉圣女,塞拉圣女,赛娜圣女。」
四人同时收敛表情。
卡特琳娜走到通讯墙前。
「安德烈总督。」
安德烈道:「boss今晚召见四位。」
塞拉的眼睛亮了。维拉低下头,嘴角却已经抿不住。
赛娜先看了一眼计时器,像是在计算还有多久准备。
「现在?」
「不是现在。今晚。boss说,让你们过来上课。」
上课这个词经过两个月的内廷磨合,早就有了新的含义。
塞拉先咳了一声。
赛娜装作整理手套。
维拉的脸已经红到耳後。
卡特琳娜却向前一步。
「收到。我们立刻过去。」
「队长。」维拉小声提醒。
卡特琳娜回头。维拉指了指她额角的汗,还有训练服上的水渍。
「你刚训练完。」
卡特琳娜低头看了一眼。
赛娜平静道:「先沐浴。更衣。检查仪容。不要让大人觉得我们刚从清剿异端现场回来。」
「我去准备浴池。」
四人很快离开训练厅。
塔尖区的侍从全部被提前清退,阿黛拉夫人留在门侧,安排衣物、香薰、圣油与内廷灯光。
她微笑着将四套准备好的白金色长袍放到石台上。
「今晚风有些冷,四位大人可以多披一层。」
内廷这边开始准备时,洛森站在塔尖区另一侧的落地窗前。
他手中端着一杯红酒。
杯中酒液来自芬尼尔果园星系新送来的贡品。那个果园星系很聪明,洛森刚宣布星区肃清期,他们就派出公开使团,献上粮食、药用植物、酒精燃料和旧航道图。
礼物不算最贵,却每一样都踩在阿格里皮娜星区重建的需求上。
聪明,识时务,有用。
蜂群思维里,四名活圣人的身体数据正在缓慢更新。
洛森当然知道原因。
四个活圣人频繁贴身侍奉,接触他的基因注入、灵能残响和金火余韵,自然会被潜移默化影响。
这种影响对普通凡人未必是好事。
普通人承受不了。
四名活圣人不同。
她们的灵魂已经被帝皇金火烙印过。她们能承接,也能消化一部分变化。
她们表现不错。
值得给她们一点回报。洛森轻轻晃了晃酒杯。
洛森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蜂群思维的另一组数据上。
死士总量。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距离一亿,只差最後一段。
按当前生命点转化速度,明天就会抵达。
这个关口,比洛森预想中来得晚。
原本,死士总量突破一亿,应该在第六次基因基底跃迁之前完成。
可阿格里皮娜防御战的消耗太大。
基石序列死了数百万。
战斗序列多支部队损失严重。
再加上战後接管阿格里皮娜星区,基石序列被大量投放到各星球,许多生命点优先用於填补基层行政缺口,初期没有损耗是不可能的。这一来一回,突破时间被拖後了。
但现在,终於要到了。
过去每一次关键门槛,系统都会给出新的变化。
只是不知道,这次达到这个关口,又会涌现出哪种类型的死士。
有点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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