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秋推门进来的时候,崔清婉正坐在床沿,头上的凤冠已经卸了,只留一支素簪,红盖头叠好搁在膝上。
听见门响,她没抬头,耳朵却悄悄竖起来。
屋里红烛高燃,暖融融的光落了她一身。
林砚秋反手掩上门,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外头的喧闹隔着一道门,像是被水隔开了。
他走到床前,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得红烛偶尔爆一声灯花。
半晌,崔清婉先开口,声音又轻又软:“方才…… 那首诗,你在外头念的。”
“嗯。”
“叫《离思》?”
“嗯。”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笑,偏又要端着:“‘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后半句,是说给谁的?”
林砚秋一本正经:“说给一位崔姓姑娘的。”
崔清婉哼了一声:“谁是崔姓姑娘。”
林砚秋失笑:“袁州崔氏,名讳清婉。”
崔清婉脸一红,抬手要去捶他,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红着脸小声说:“你这诗…… 当真是现作的?”
“当真。一字未改,当场念的。”
崔清婉抿着嘴笑了:“那你作诗可真快。前头那首红豆的,那首催妆的,加上这首《离思》,一天三首,首首都传出去。明日长安城,怕是人人都要抄你的诗了。”
林砚秋说:“抄吧抄吧,也就是我大气,没找他们要版权费~”
“版权费?是什么?”崔清婉歪着头好奇的询问。
“额....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反正你只要知道,你相公是个好人就行。”林砚秋笑着开口。
崔清婉听到相公两个字,顿时有种奇妙的感觉。
自己,真的嫁人了?
她有些恍惚。
她垂着眼,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串红豆手串。
珠子圆润殷红,穿得整整齐齐。
“你送我这首《相思》,我倒想起来一桩旧事。你那首《相思》里的红豆,是不是就是岭南的相思子?”
林砚秋看那串红豆,问:“对,哪来的?”
“我十五岁那年,有个岭南来的货郎挑到袁州府卖杂货,筐里搁着一捧红珠子。我问他是甚,他说叫相思子,也叫海红豆,是南边山上的树结的。我觉着好看,就拿攒了两年的压岁钱,买了这一小串。”
她说着,眼里带着一点追忆的笑意,“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叫相思,只觉得这名字好听,珠子也好看。就一直收在匣子里,没舍得戴。”
她抬眼看着林砚秋:“今日你念那首诗,我忽然才懂,原来这红豆,当真是能寄相思的。”
林砚秋心里微微一动。
他接过那串红豆,在掌心里转了转:“你倒是舍得。那么多钱啊,就买一串不知名的红珠子。”
“我五岁的时候,应该刚开始启蒙?”林砚秋转着眼珠子想了想。
不过时间着实有些久了,再加上两世的记忆混杂在一块儿,他实在是有些记不清了。
崔清婉瞪他:“哼,瞎说。你五岁那年,明明偷拿你爹的墨锭,给人家小姑娘写情书呢。”
林砚秋猛地一怔,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
“哎?这话可不能乱讲,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连忙摆手否认,“绝对没有这回事,你别听旁人编排我。”
崔清婉下巴一扬,语气斩钉截铁:“就有这事,你别不承认。”
“真的?” 林砚秋被她说得心里打鼓,狐疑地看向她,“这事年头这么久,我自己都不记得,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早先在袁州的时候,我娘和你姐姐闲谈,偶然说起的。”
崔清婉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慢悠悠说道,“她们说,当年小小的林砚秋,偷偷摸走家里的墨锭,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隔壁的小姑娘写字。当时你爹发现墨锭少了,还气得要罚你抄书呢。这话我记了好多年,哪里会有错。”
林砚秋听完,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自己。
难道原身小时候真干过写情书这种荒唐事?
他闭着眼,使劲在混杂的两段记忆里翻找,零碎的画面一点点浮上来。
小院、老槐树、石墩,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握笔。
片刻之后,他恍然大悟,哭笑不得。
“嗨,我想起来了!哪里是什么写情书啊。” 林砚秋长长松了口气,连忙辩解,“是隔壁二丫,她也想认字,天天蹲在我院子外头,缠着我教她认字写字。”
崔清婉听得眼睛一亮,捂着嘴笑:“原来是这样?可旁人传的时候,都说你是给人家姑娘写情诗。”
“旁人就爱捕风捉影,小孩子凑在一处认字,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
林砚秋无奈摇头,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怎么,你听了这些闲话,心里还吃过醋?”
崔清婉脸颊唰地又红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指,轻轻推了他一把:“我才没有吃醋,我就是觉得有趣。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林状元,小时候还有这样一段传闻。”
红烛噼啪一声,又炸开一点灯花,跳动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幔上,挨得紧紧的。
林砚秋重新拿起那串红豆手串,指尖摩挲着一颗颗温润殷红的珠子。
“这相思子,生在岭南,路途遥远,寻常人家难得见到。你当年小小年纪,便一眼相中,还好好收了这么多年。”
他抬眼看向崔清婉,目光温柔,“倒是缘分。那时候你还不懂相思是什么,偏偏先收下了相思子。兜兜转转,最后戴到我手上。”
他抬起手,把这串红豆手串,缓缓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朱红的珠子衬着他白皙的手腕,格外显眼。
“从今往后,这个就归我了。”
崔清婉望着他腕上的红豆,轻声道:“嗯。以后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你看见这串红豆,便能想起我。”
林砚秋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牢牢裹住她纤细的指尖。
“我哪里还要靠着红豆才能想起你。”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方才在外头,我念那首《离思》,句句都是说给你听的。世间女子再多,于我而言,都如同别处的水、别处的云,再也入不得我的心。”
崔清婉抬眸望着他,烛光落在她眼瞳里,亮晶晶的。
方才在外头听他吟诵,只觉得心头震颤,此刻单独听他再说一遍,那份情意,更真切了几分。
她抿着唇,沉默好一会儿,才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我记下了。”
林砚秋看着她含羞的模样,心头一软,伸手,小心翼翼拂开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
“大喜的日子,别光坐着发呆。”
崔清婉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小声提醒:“合卺酒还没喝呢。”
林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起身,端起酒盏,把其中一杯递到崔清婉手里。
细细的红绳牵在两只酒杯之间,随着动作轻轻晃悠。
“来,喝了这杯合卺酒,从此便是同命同心的夫妻。”
两人手臂相挽,一同仰头,饮下杯中清酒。
酒液清甜,后颈微微发烫,一路暖到心口。
放下酒杯,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