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收音清楚。
“你们说95%的病例用中成药治疗,也就是说,绝大多数患者没有进行个体化辨证,而是直接使用了统一的颗粒剂。”
他推了一下眼镜。
“这和中医辨证论治的核心原则是矛盾的,你怎么解释?”
报告厅里有几个人点头。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辨证论治,一人一方。
这是中医的根基性原则。
用统一的颗粒剂大面积分发,和西医的标准化用药有什么区别?
林易面向那个方向。
“不矛盾。”他说。
“辨证论治的证字,可以是一个人的证,也可以是一群人共同的证。”
“疫病和杂病不同。”
“吴又可在三百年前就说过,疫者众人之病也。同一批疫邪侵袭同一地区的人群,核心病机高度一致。”
“江抗一号针对的是这批变异株造成的共性证候,七成以上的轻型患者,症状集中在发热,恶寒,咽痛,胸闷,舌苔白腻这几项。”
“辨证结果一致,治法一致,方药自然可以统一。”
林易的目光从海城代表身上移开,扫过台下的人群。
“剩下的三成,舌象,脉象有偏离的,我们另行开方。”
“这就是双轨分诊量表的核心逻辑,把共性和个性分开处理,共性的走标准化流程,个性的走个体化辨证。”
海城代表没有再追问。
皇甫东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在林易身上停了几秒,转向身侧的孙仲言。
孙仲言没有看他。
老人的视线依旧落在台上的年轻人身上。
报告厅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江州迟到时弥漫的那股微妙的轻视感已经消散,大家不得不重视这份报告。
前排有几个代表在交头接耳。
医大附院的区域里,楚凌把笔放下了。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台上的林易,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皇甫东再次拿起话筒。
“林大夫。”
“你提到这批变异株同时攻击卫表和膜原。”
“目前来看,其他城市的一线医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特征,如果你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意味着其他地区可能在用错方向的方案治疗。”
报告厅里瞬间安静。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用错方向四个字,等于否定了在场大多数城市的治疗策略。
前排有人往后靠了一下。
蓬城的主任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林易站在台上,没有退缩。
“我不确定其他城市的具体用药方案。”
他说。
“但如果一线反馈退热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或者退热后反复的比例超过三成,可以考虑复查舌象,看有没有膜原伏邪未透的证据。”
他的回答很克制。
没有说别人一定错了,只给了一个可供验证的检验标准。
皇甫东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
他在记事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向孙仲言。
“孙老,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孙仲言摇摇头。
皇甫东看了一眼时间。
“行,先休息十五分钟。”
……
十五分钟的休息结束。
报告厅里重新坐满了人。
走廊里抽烟的几个代表掐灭烟头小跑回来。
林易没有离开讲台。
他站在电脑旁边,喝了半瓶矿泉水,把瓶子放在脚边。
吴天明从座位上直起身,翻开面前那份汇总数据表。
他的目光落在表格第三页的某一行上,红蓝铅笔在那行数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
他拉近麦克风。
“刚才休息时,我收集了几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林易点点头,没说话。
吴天明继续提问。
“你刚才提到患者白细胞正常或偏低,这是典型病毒感染指征。”
“标准流程应首选抗病毒药物干预。”
他把汇总表翻到药物使用统计那一页,手指点了一下。
“你们的95%中成药使用率,建立在全面放弃一线抗病毒治疗的基础上?”
报告厅里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个问题从休息前李向荣汇报的时候就悬着。
95%的中成药覆盖率,意味着绝大多数患者没有接受奥司他韦或帕拉米韦。
在省级三甲的感染科主任看来,这近乎于裸奔。
林易站在讲台上,视线迎向吴天明。
“其实并非完全没用过,而是用过无效,标准抗病毒方案的前提,是拥有明确且反应率高的靶向药物。”
“面对这次变异株,单用奥司他韦和帕拉米韦的临床反应极差。”
林易的目光移向前排的赵国光坐。
“市一院急诊科有完整留档数据,发热三天返诊率高达60%。”
赵国光听到自己科室被点名,身体往前坐了坐。
他没开口,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易收回视线。
“西药的抗病毒路径行得通,但效率远远不够,我们使用中成药填补了西药效力缺失的这部分真空地带。”
吴天明的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停了两秒。
他没有反驳。
60%的返诊率。
这意味着每十个用了标准抗病毒方案的发热病人,有六个在三天内退烧失败,重新来复诊。
吴天明在本子上用红色铅笔写了一行字。
翻过一页。
“刚才李院说,你们的8例危重症是采用中西医联合治疗,如何处理的?”
他抬起头看林易。
林易语速没变。
“对于呼吸衰竭的患者插管上机,指征严格遵照标准,糖皮质激素的用量由感染科接手评估。”
“中药在这8例中,专职负责清热化湿,扶正托邪。”
吴天明盯着他看了三秒,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
他放下麦克风,往椅背上靠了靠。
前排第二排。
蓬城中医院那位主任举起了手。
工作人员递过无线麦克风。
“江抗二号,也就是你们的儿童版。”
主任翻开自己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抄了林易之前展示的方剂组成。
“处方里拿掉了槟榔和草果。”
“没有这两味药,达原饮开路破膜原的力道就空了,这药在儿童身上怎么保证退热疗效?”
报告厅里有几个中医科的代表微微转过头。
这是内行问的内行话。
槟榔破膜原之闭,草果辛烈除秽,两味药是达原饮攻逐膜原湿浊的核心,拿掉这两味,等于拆了发动机。
林易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蓬城代表身上。
“上周末,门诊收治过一名两岁半的男童。”
“家属超量误服原方,引发药源性惊风。”
“患儿四肢抽搐,发绀。”
“槟榔破气,草果温燥,成人扛得住这种力道。”
林易的语速放慢。
“小儿稚阴稚阳,中焦极薄,这两味药灌下去,胃津烧干,肝风直透头顶。”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药源性惊风。
对任何一个中医儿科大夫来说,这五个字都是噩梦级别的教训。